一之濑尤娜飘浮在空中

作者：乙一

第一卷 1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夜殇

搜索队的其中一人，发现了飘浮的她。

出生在二十一世纪第一年的我们，相识于东北发生大地震的那一年。尽管还是小孩子的我们，对于电视里看到的海啸画面，至今仍记忆犹新。就在某天，数万人突然丧生了。当时的大人们，是如何接受这样的事实呢？

小学四年级的暑假。经历大地震的几个月后，社会逐渐恢复平静。十岁的我参加了儿童会※的活动。大人们租了一辆小巴，载着附近的孩子们，前往当地一座可以观赏瀑布的知名公园远足。

注1：儿童会：日本社区性儿童组织，由成人志愿者组织各种针对小学生举办的活动。目的是促进儿童交流，培养社会性和团队精神，传承地方文化。类似社区儿童俱乐部。

我有几个同年龄的玩伴，一群人经常玩在一起，但那天他们似乎都有事，所以只有我独自坐在巴士的座位上。有些孩子在嬉闹，有些则因为晕车而脸色苍白，看起来随时都会吐出来。

有个我不认识的女孩混在我们之中。她静静地看着窗外，肤色白皙，身形纤细，穿着干净整齐的衣服。当车子抵达公园停车场后，大家纷纷下车。一位参加活动的大人拉着她的手来到我面前，接着说道。

「这个孩子叫尤娜。最近刚搬到你们家附近。大地，你就跟她一起行动吧。」

那位叫做尤娜的女孩害羞似地低下头。据说她姓一之濑，和我同岁。于是我们就在那座能观赏瀑布的公园里结伴同行。

「我叫远藤大地，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对于亲近大自然之旅感到兴奋的只有大人们。老实说，孩子们都觉得很无聊。真希望他们能体会一下，从停车场走到瀑布观景广场那段崎岖岩坡有多艰辛。我和尤娜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一起行动。起初我们的对话并不多，但在广场吃过午餐后，我从背包里拿出了偷偷带来的《周刊少年Jump》※，尤娜的眼神随之一变。

注2：周刊少年Jump：日本著名漫画杂志，由集英社出版，一九六八年创刊，主打青少年读者。

「那是这礼拜的吗？」

「嗯。」

我没有理会她而开始看起我的漫画，一道视线随即传来。尤娜饭吃得很慢，我都已经吃完了，她的便当才减少一半。她就这样拿着筷子，直盯着我看。

「你想看吗？」

「想看。」

「你不是女生吗？」

我一直以为只有男生才会看《周刊少年Jump》。

「女生也会看呀。」

「那我看完再借你看。」

「谢谢！」

当她露出笑容的瞬间，四周彷佛明亮了起来。

尤娜很喜欢看漫画。听她说，以前旧家附近住着一位亲戚姊姊，是个喜欢看漫画的女高中生。那位姊姊借了各种经典漫画给尤娜看。据说《周刊少年Jump》也是她订阅的。等到每个礼拜姊姊看完后，就会将漫画送给她。而尤娜最近的烦恼就是，搬家之后就无法接收姊姊的《Jump》了。她正在为是否该向父母请求购买最新一期的周刊而苦恼。

「你用自己的零用钱买不就好了？」

「可是我家不是固定给零用钱的。」

「原来你家的教育方针是那样啊。」

「我们家的习惯是，如果有想要的东西就跟妈妈说，他们就会买给我。」

在读完《Jump》之后，我伸了一个懒腰。

「喏，你拿去看吧。」

听见我这么说道，尤娜反而露出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我。

「你不看了吗？」

「我已经看完我想看的了。」

「你不会全部看完吗？」

「我只看我喜欢的漫画。」

那些连载中的漫画，我大概都只会看一半左右。不过她似乎每周都会把所有连载作品看完。或许应该说，她好像以为所有《Jump》读者都是这样。

「所以你也不会看目录啰？」

「什么目录？」

「漫画家不是都会在目录写自己的近况吗？有点像短篇日记那样。」

「喔，好像有耶。」

在此之前我并没有特别注意，不过在目录页面的连载标题旁边，确实刊有漫画家用几句文字写下的近况。

「有人会看那种东西？」

「当然会，我可是每次都会看呢！」

这是尤娜那天说得最大声的一句话。

「看这种东西很有趣吗？」

「很有趣呀，我光是看到喜欢的漫画家说的话就会很开心。连载最终回的时候，我还难过到哭了呢。而且还有编辑的评论哦。你看，就是这个。」

尤娜放下筷子，用手指着目录的一角。要不是她指出来我都没注意到，那里也排满了小字。据说那是《Jump》制作人员的评论。我也是这时才知道「编辑」这个职业。

尤娜的眼睛闪闪发光。她刚加入远足的时候还显得有些畏畏缩缩、紧张不安。但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开始正常地交谈起来。由于两人同看一本《Jump》，所以彼此的脸靠得很近。

「你这个人还真怪。」

我不禁脱口而出。尤娜这才意识到似的，猛然拉开距离。可能是觉得不好意思，她转头安静地吃起自己的便当。

在可以观赏瀑布的公园里，凉风徐徐吹拂。或许是飞溅的水撞击地面，化作肉眼看不见的细小水雾，融进了风中吧。天气晴朗，几朵白云飘浮在蓝天中。随后，我们也开始聊起漫画以外的话题。我问了尤娜以前住过的城镇是什么样子，以及她爸爸的职业。听说她爸爸在隔壁市的新建大型商业设施里工作。她还有一个小她五岁的弟弟，但今天因为发烧无法参加远足。

远足结束后，我们搭乘小巴回到当地。离别时，我把那本《Jump》送给了尤娜。因为我想看的漫画已经看完了，所以也不需要那本杂志了。

「谢谢你，大地！」

尤娜珍惜地抱着那本杂志，脸上洋溢着喜悦。

每当回想起她时，我的脑海中总会浮现「尤娜」这两个字。因为她很讨厌用在自己名字里的汉字。

一之濑尤娜在户籍誊本和住民票上记载的正式名字是「夕七」※。老实说，我觉得这个名字像七夕一样，很漂亮。

注3：夕七：日文发音为yuuna。

「我的姓氏是一之濑对吧？那如果把『夕七』这个名字上面，再加上一个『一』字，你觉得会变成什么？」

她曾经向我解释过。

把「夕」和「七」横着排列，再把它们上面加上一个「一」，就会变成「死」这个字。帮她取名的父母似乎也没有预料到这一点。

正因如此，她在写名字时，尽量都会以「尤娜」二字来标示。为了纪念小学毕业，我和五位儿时玩伴在森林里埋下了时光胶囊，那时她也用奇异笔在装着自己宝物的罐子上，写下了「尤娜」。或许是认为原本的名字不吉利，不想被死神盯上才这么做的吧。

尽管如此，她还是在十七岁那年死了。

我们生活的那个城镇，从东京搭乘新干线加上私铁，大约需要五个小时左右才会抵达。位置就在山脚下的平原地带，周围稻田遍布，一到夏季整片都是绿意环绕。山坡上有许多种植水果的农户。入秋后，邻居们就会送来多到吃不完的水果。

这里不像都市那样住宅密集，如果要去稍微远一点的朋友家玩，就得骑上脚踏车穿越那些田园。稻田里的绿色稻叶如海浪般随风起伏，骑着脚踏车的我们，就像乘着独木舟徜徉其间。

我、尤娜、笹秀、三森满男以及户田塔子，我们五人经常玩在一起。除了尤娜以外，其他人都是我幼儿园时期就认识的老朋友。我们会在神社里玩捉迷藏、踢罐子游戏，或者用掌上游戏机进行连线来交换宝可梦，渐渐地，大家的感情也越来越好。

如果想在开着空调的凉爽室内玩游戏，我们就会去秀的家玩。他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学霸型少年，拥有的游戏软体数量是全班最多的。需要抄作业的时候，找他帮忙也是一个好选择。

满男家是经营零食批发业的。肚子饿的时候聚会首选地就是他家。满男是个胖胖的少年，父母体型也和他一样。每当我们饿着肚子前往他家，他就会打开一大袋批发零食，让我们随意享用。塔子则是一名活泼的运动少女。她的爸爸是棒球队教练，去她家就能借到球棒和手套。他们家甚至拥有一台二手投球机，只要拜托她爸，就能让我们练习打击。

早上我们会五人一起上学，傍晚再五人一起回家。一路上边走边聊着各自感兴趣的话题。

「最近我玩桃太郎电铁※让电脑自己对战，我什么都没做就在旁边观战。想说透过调整电脑的设定，来收集胜率数据。」

注4：桃太郎电铁：一系列模拟铁道公司经营的大富翁类型电子游戏。玩家扮演铁路公司老板，透过掷骰子移动，累积资金并成为第一。

「我爸去大阪出差时，买了好吃的肉包回来。真想让大家尝尝看。」

「我生日想叫爸妈买一双棒球钉鞋给我，非常好的那种。现在正在看型录挑选中。」

秀、满男和塔子走在前面，而我和尤娜则在后面聊着漫画。不过，我对漫画的瞭解不如她多，所以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我在听她兴致勃勃地讲述。

「大地也看过《快乐快乐》※吗？」

注5：快乐快乐：由小学馆发行的日本漫画杂志，创刊于一九七七年，主攻小学生读者群，内容涵盖游戏、动画、漫画等作品。

「嗯，看过啊。我喜欢《走投无路危险爷爷》。」

「我也很喜欢。不过我爸妈觉得那太低俗了，不肯买给我看。」

「我们家对书倒是相对宽容，几乎什么都会买给我。就算是搞笑漫画也没关系。我爸妈似乎认为会看漫画总比什么都不看还来得好。但自从我开始买《Jump》之后，就没钱再买《快乐快乐》了。不过满男还在买，所以我只要去他家看就好。顺带一提，如果我想看以前的《Fami通》评论，去秀的家就行了。」

「秀的书架上真的有很多游戏杂志呢。」

快到各自的家附近时，大家就会逐一从队伍中脱队。「明天见！」接着挥手道别，走进家门。我和尤娜住的地方离小学最远。在一一送走其他人后，只剩我们两个在夕阳下并肩走着。

每当我看完新一期的《Jump》，就会叫她在家门口等我。我家是一栋木造的两层楼建筑，因为家里兼营农业，爷爷用来耕作的拖拉机就停在车库里。进屋后，我把书包随手扔一旁，然后从房间拿出《Jump》递给尤娜。她看到封面时总会惊呼一声，随即露出喜悦的神情。由于她每次都想当场打开来看，我只好立刻推着她的背，催促她赶紧回家。

「不要边走边看啦！要是发生意外我可不管喔！」

「嗯！谢谢你，大地！」

虽然她总是很感谢我，但对我来说，不过就是省去了丢掉杂志的麻烦罢了。从我家到她家大约有几百公尺的距离，尤娜就这么抱着《Jump》，踩在那条鲜少有车经过的安静农道上，渐渐走远。

我们这群同年龄的朋友会一同度过一年中的各种活动。像是在某人家举办圣诞派对、交换礼物，还有新年参加捣麻糬大赛。春天时，我们五个人还会一同骑脚踏车去远方赏樱。

夏天的夜晚，一行人就相约参加神社祭典。穿着浴衣的尤娜和塔子玩着捞金鱼。粗鲁的塔子总是瞬间就把金鱼的「捞网」弄坏。顺带一提，我们当地祭典使用的捞网，不是用和纸覆盖在金属框上的那种，而是用最中※的皮覆盖在金属框上的。当湿透的捞网一破，最中的皮就会浮在金鱼的水槽上。贪吃的满男本想捞起来吃，秀立刻拍了他的头才阻止住。

注6：最中：一种日本传统甜点。将糯米粉制成的薄皮烤制成型，内馅通常为红豆馅，但也可以是其他食材。最中最早出现在平安时代，原本是皇宫内的御用点心。

夏天的时候，我们举办了恐怖故事比赛。大家聚集在某个人的家里，轮流讲述自己的灵异经历。没想到秀却表现得比女生还要害怕。他对于恐怖故事没有任何免疫力，哪怕是小孩子瞎编的故事，他也会吓得哇哇叫，非常吵闹。

顺便一提，我讲的灵异故事在朋友间被评为恐怖度最高。因为故事都很真实，彷佛真的会发生一样。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我讲的恐怖故事，全都是来自曾祖母的亲身经历。

据说我的曾祖母拥有灵异体质，她是爷爷的母亲，在我出生前就已经去世了。不过她的遗照就供奉在佛堂里，所以我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听说她很常看见往生者的身影，还曾被死者捉过脚，或者看到过世的熟人站在枕边等等。她经常将这些事分享给她的儿子，也就是我的爷爷听。

说到夏天的活动，绝对不能错过的就是放烟火了。小学六年级的那年夏天，我们几个小孩偷偷瞒着大人，在晚上跑出去放烟火。

大家各自带着从商店买来的烟火。有手持烟火组合包、放在地上的喷射烟火、高空烟火和降落伞烟火等等。我们在黄昏时分聚集在河边，用从家里偷来的打火机点燃蜡烛，再把蜡烛立在地上那块又大又平的石头上，借由上头的火苗点燃手持烟火的前端。

当火药一引燃，红色、蓝色、粉红和绿色的光粒像喷泉一样涌出。仅是火药燃烧就让我们的兴奋无限高涨。烟雾弥漫在河边，我们都被那特有的刺鼻气味呛得咳嗽起来。我和满男、塔子开心地挥舞着手中的烟火，结果就被正经的尤娜骂了。秀则是把点燃的烟火插进河边的水坑里，观察着火药在水中持续燃烧的样子。

大约一小时后，烟火就全部放完了。我们满足地结束活动，准备解散回家。收拾完垃圾后，大伙儿便骑上停在河边的脚踏车。秀、满男和塔子先行一步走了，因为他们住得比较远，得赶紧回家才行。即使三人的车灯已经渐渐远去，尤娜还是用手电筒照着地面，直到最后一刻还在捡垃圾。

「尤娜，大家都走了哦。我也要回家了。」

「啊，等一下！」

尤娜手里提着装满垃圾的袋子正准备过来，却在这时突然停下脚步。她好像发现有东西掉在地上。

尤娜蹲下来，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某物。那是几根线香花火，大约十根捆成一束，是放在杂货店里裸卖的商品。可能因为太不起眼，所以被谁买来后就忘记丢在一旁了。

「这些都还是新的呢。」

「既然都被你捡到了，那就来放吧。」

我们在河边蹲下，用手指捏着线香花火。线香花火的前端有个微微鼓起的地方，里头包裹着火药。我将打火机的火拿近点燃。

前端开始燃烧。没过多久，线香花火像是被注入了生命般，红色的火球迅速膨胀起来。接着火球又迸出橙色的火焰，劈啪作响的火花数量逐渐增多，光芒也越来越强烈。直到势头逐渐平息，火花一丝一丝地散开，最后火球本身像耗尽力气般凋落。

起初我以为这种烟火会很单调，没想到竟然那么有趣，充满了独特的韵味。我们又点燃了下一根线香花火，就这样凝视着它。附近的河水静静地流淌，水流声清晰可闻。

「这种烟火不适合大家一起放，默默地看着它反而更有趣，就像读书一样。」

听我这么说道，尤娜露出些许讶异的神情。

「我刚刚也在想同样的事。」

「少来了。」

「是真的。」

我们继续点燃剩下的线香花火。

火花从迸溅中诞生，在黑暗里绽放橙色的残影，随着气势逐渐消失，又如屏住呼吸般陷入沉寂。

当最后的火球从线香花火的前端掉落时，四周变得漆黑且寂静，彷佛死亡的世界降临。

「我真的想了同样的事。」

我们踩在漆黑的回程路上，尤娜一边走一边说道。

尤娜时常沉浸在她的幻想世界中。有时她会盯着天空的云发呆，过了几十分钟，心思都还没回到现实上。

在小学的放学途中，我看见她一边看着天空，一边晃晃悠悠地想在红灯时穿越马路，连忙抓住她的红色书包，将她拉了回来。其实我们住在乡下地方，交通量不多，即使她就这么走到路上，可能也不会被车撞到。

「你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到时我可不管哦。」

「如果我真的偏离道路掉进水渠里，大地会来救我吗？」

在我们的通学路上，有一条沿着农道的深水渠。

「要是我在场当然会救你啊，但我总不会每次都在你身边吧。」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对尤娜产生了某种特别的感情。也就是所谓近似恋爱的情感，但它是如何萌芽、如何在我心中扎根的，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当我意识到这种情感时，是在小学六年级的时候。那时，尤娜迷上了临摹漫画，就连上课时间也在笔记本上画四格搞笑漫画，因此时常被老师训斥。

有一次休息时间，她一个人站在远离人群的教室窗边。我走近她，发现她把一块橡皮擦抵在鼻子下方，表情非常认真。

「你在做什么？」

我开口问道。她的手指维持着固定橡皮擦的姿势，转身看向我。

「我喜欢这个橡皮擦的味道。」

「是吗？那就好。」

直到休息时间结束前，她都一直站在窗边，认真地闻着橡皮擦的味道。

真是个奇怪的女孩。在我这么想的同时，也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开始会找寻她的身影。

当时，她非常沉迷漫画周刊《周刊少年Jump》里正在连载的漫画———《HUNTER×HUNTER》。这部作品讲述了一位少年在世界各地冒险的故事，我们都被那精心设计的剧情和激烈的战斗场面深深吸引。作品中的角色们使用被称为「念能力」的神秘力量进行战斗，那种紧张刺激的斗智过程简直让人欲罢不能。同年，《HUNTER×HUNTER》进入了长期休载期，但读者的热情依旧丝毫未减。

就在某天，尤娜一脸认真地对我这么说道。

「我打算进行水见式，希望大地也能陪我一起试试。」

所谓的水见式，其实是出自《HUNTER×HUNTER》里的用语。故事中，念能力者被分为六种系统，分别为「强化系」、「放出系」、「变化系」、「操作系」、「具现化系」和「特质系」。角色们会通过水见式这个方法来判断自己属于哪一个系统。

但这毕竟是漫画里的故事。我从来没见过有人真的能使用念能力。老实说，会想实际去进行水见式这种事也很愚蠢，根本把虚构与现实混为一谈了。

然而，我还是答应了尤娜的邀请。

「好啊，我刚好也想知道，潜藏在自己体内的念能力会是属于哪个系统。」

放学后，我先回家一趟，随后尤娜也来造访。之所以没选择在她家———一之濑家集合，是考虑到她弟弟一郎肯定会来打扰我们。一郎似乎有些姊控的倾向，不喜欢尤娜和我玩在一起。既然水见式需要集中精神，那么没有一郎打扰的我家显然更合适。

奶奶一见到尤娜到来，便一脸高兴地拿出点心招待她。我带尤娜上了二楼，进入我的房间，随即开始准备水见式。

所需的材料是一个装有水的杯子和一片叶子。先把叶子放在水面上漂浮，再将双手放在上方，使体内的气聚集在手中。要是成功的话，杯中的水或浮在水面的叶子会发生某种变化。通过观察这些变化，可以判断出那个人的资质。漫画里是这么写道的。

假如水量增加并从杯子里溢出来，那么那个人就拥有「强化系」的念能力天赋。如果浮在水面上的叶子，在没有风的情况下开始移动，那么他就是「操作系」的念能力者。

实际上念能力根本不存在，理智上我是知道的。但另一方面我又有一丝期待，或许自己体内真的潜藏着某种神奇的力量。

「我会有什么样的念能力呢……」

尤娜有些不安地说道，眼神紧紧盯着那杯水。浮在水面上的叶子，是我们刚刚从庭院的树上摘下来的。房内已事先关上窗户，如此一来就算叶子晃动，也能证明不是风的缘故。

「你先来吧，大地。」

「好，那我试试看了。」

我怀着紧张的心情，将双手盖在杯子上方。

说实话，我们只是在玩《HUNTER×HUNTER》的游戏而已。但假如我真的拥有某种特殊力量的话呢？我想像自己将体内的气聚集在掌心下。若杯中的水不再是无色透明，而是变成了某种颜色，那么我就拥有「放出系」的天赋。如果水中出现了杂质，那就代表我是「具现化系」。要是叶子突然枯萎，或是水沸腾并散发恶臭，那就表示我是「特质系」。

我闭上眼睛，专心想像。

然而，杯中的水并没有任何变化。

我大约努力了五分钟，最后不得不放弃，垂下了手。

「不行啊……」

「等一下。保险起见。」

尤娜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如果水的味道改变了，那我就是「变化系」的念能力者。

「怎么样？」

「……只是普通的水。」

「这样啊。」

什么都没有改变，所以我也不是什么念能力者。虽然早已料到这一点，但还是有些失落。

「打起精神来。」尤娜以安慰的表情对我说。

「这次换你了。」

「嗯，我会加油的。」

我们中间稍微休息了一下，随后尤娜也开始了她的水见式。她将双手放在杯子上方，微微垂下眼睑，露出专注的神情，额头上还渗出了些许汗水。

尽管心里早已明白，但她的水见式结果与我一样。杯中的水和叶子都没有任何变化。尤娜失望地垂下头，看起来心中充满了不甘。或许她比我还要认真地相信，自己体内可能有着特殊的能力。

「看来我们两个都不是念能力者啊。」

「嗯，虽然遗憾，但好像是这样呢。」

尤娜感觉快要哭了，害我有些慌张起来。她的眼睛微微泛红，还吸了几下鼻子。

「谢谢你，陪我一起试了水见式。」

「不客气。」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到。

尤娜或许将潜藏在自己体内的才能，与所谓的「念」这个概念联系在一起了。

尤娜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漫画家。她时常练习画画，书架上还有一本《漫画的绘制方法》，桌上甚至有被墨水滴到的旧渍。

为了实现这个梦想，她可能非常渴望自己体内潜藏着某种特殊的力量。在尤娜眼中，漫画家大概就像能将故事具现化的念能力者吧。

「不要放弃。」

我不由自主地说出这句话。

尤娜先是惊讶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为了不让我看到她快要哭的样子，随即撇过头去。

杯子里透明的水。

静静地漂浮在清澈水面上的叶子。

从中心向外扩散的波纹。

与尤娜一起进行水见式的那天，即便在我长大成人后，那画面依然历历在目。虽然当时根本没细想，但或许那段经历在我心中留下了类似宗教仪式的余韵。偶尔电视或电影里会出现基督教的洗礼仪式场景，当我看见神父在信徒的头上浇水或是让信徒整身浸入水中时，总会让我想起与尤娜一起进行的水见式。

即使上了中学，我们的关系基本上也没有太大变化。五人依旧会在考试前聚在一起、拼命学习。成绩优异的秀则负责恶补大家的脑袋。由于中学离我们的家都有点远，因此不得不骑脚踏车上学。只要我们男女并排骑车，就会收到其他同学戏谑的目光。

尤娜长得很漂亮，所以经常受到男同学们的注目。而她对待所有男生都一视同仁，大概也是她受欢迎的其中一个原因。

满男渐渐成为无情女生眼中的恶心胖子，秀则被贴上恶心宅男的标签。即使女生们表面上装作对他们平等对待，但内心深处的这些想法依然存在。然而，尤娜却没有这样的内心阴霾。或许是因为她和塔子在小学时期曾与我们一同玩耍，才对我们没有任何偏见吧。

顺带一提，由于我从小就经常陪着塔子玩接球或是进行其他体能训练，运动能力还算不错。对于运动能力好的男生，女生们通常比较宽容，所以她们并不觉得我恶心。只是看见我的两位儿时玩伴被这样形容，心里还是不好受。

进入中学后，我们开始意识到异性这个存在。班上开始有些同学谈起了恋爱，这让我感到震惊。

我已经察觉到自己对尤娜的感情，但不知道她对我是怎么想的。每当在学校的走廊遇到她，她总会露出灿烂的笑容跑向我，然后我们会在休息时间聊电视节目、书本或她弟弟正在迷上的漫画。

我希望尤娜内心对我没有任何负面的感情。然而，向她告白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我害怕做出这件事会害我们的关系破灭，所以根本没有想过要告白。

听说有一个在中学认识的男生对尤娜一见钟情，并向她告白了。不过尤娜拒绝了他，知道这件事后，我心里竟然感到一丝安心。

三年间，我们每天骑脚踏车去上学。

然后，我们就成为了高中生。

「我觉得尤娜应该喜欢你。」

某天，只有我们男生聚在秀家一起玩任天堂Switch时，秀一边操作自己的角色一边说道。满男也在一旁表示赞同。

「对啊，赶快告白吧。学校的人都误以为你们早就在交往了。」

我和尤娜常常被同学们看到站着聊天，或者一起在书店里看书。在周围的人眼里，我们看起来就像是一对情侣。但实际上，我们的关系并未超出经常交谈的青梅竹马范畴。不仅如此，比起小学时代，我们见面的频率反而减少许多。因为尤娜开始在巴士总站发面纸打工。她用打工赚来的钱订阅了《周刊少年Jump》，不再从我这里拿旧刊物了。

我想着，总有一天会把心意告诉她。

我相信，会有一个自然而然的时机让我告白。

不需要太多压力，只是顺着话题，无须刻意就能说出我的感情。

然而，那样的日子始终没有来临。

在高二的暑假，八月上旬的某一天。尤娜在结束了车站前的打工后，骑着脚踏车回家。天气预报说会下小雨，所以她带了雨衣。然而，雨势远不止小雨，而是倾盆大雨。据说她在暴雨中，骑着脚踏车穿过了乡间的田园小路。

雨水如浊流般在路面上流动，更糟的是还刮起了阵风。农道旁有一条较深的水渠，除了少数地段以外，大多数地方都设有护栏与道路隔开。尤娜似乎就是从缺口偏离了道路。可能是因为大雨导致视野模糊，使她没看清道路和非道路的边界，又或者是被突如其来的阵风吹得失去了平衡。当时，雨水涌入水渠，已经形成了浊流般的水势。

尤娜的父母担心尚未回家的她，便向搜救队请求帮忙。没过多久，邻居就发现了她的脚踏车掉进了水渠，卡在里头。几个小时后，搜救队的一名成员找到了她。据说，尤娜就漂浮在水渠尽头的蓄水池中。

我最后一次和尤娜说话，是在她去世前两天的午后。我正在家里院子用水管洒水。她穿着露肩的清凉衣着，坐在缘侧，吃着奶奶准备的西瓜。

「好想放烟火啊，下次我们再一起去放烟火吧。」

在河川堤岸上聚集放烟火，已经成为我们夏天的惯例活动。

「好啊，今年也一起放烟火吧。」

「说好了哦。」

那个约定最终没有实现。

因为她去世了。

然而，那天的我们却天真地以为，今年、明年、后年，我们都还能一起放烟火。真是愚蠢。

尤娜享用完西瓜后，起身走向浇过水的庭院。植物叶子上滴落的水珠，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

「大地，你高中毕业后打算做什么？」

「应该会继续上大学吧。」

「哪里的大学？」

「不知道，只要是我能考上的地方都好。」

我们已经高二了，差不多该决定之后要升学还是就业。但我对未来依然毫无头绪，没有想要从事的职业，也没有特别向往的学校。我从来没有真正思考过自己想要怎样的生活。我想其他人应该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吧。在十七岁的时候，又有多少人能够清楚描绘自己的未来呢？但是，尤娜不一样。

「我想考考看东京的大学。」

「东京的？」

这还是我头一次听说。之前从未听她提过东京的事。

「你要离开家乡吗？」

「嗯，虽然有点不安。」

「为什么会想去东京？」

「日本的出版社有四分之三都集中在东京。就连我现在看的漫画也都是东京制作的。只要是从事出版相关工作的人都住在东京哦。」

「我不敢说有没有到所有人，但确实大多住在东京呢。作品里也经常出现吉祥寺之类的地方。」

尽管我不太清楚吉祥寺确切在东京的哪个位置。

「因为我真的很喜欢漫画，所以想做跟漫画有关的工作。我觉得去东京会有更多的机会可以实现我的梦想。虽然我的志向是成为漫画家，但即使这个梦想无法实现，至少能让我在这个行业的边缘找到一席之地。」

尤娜有时会让我看她画在笔记本上的四格漫画。她好像也有创作长篇作品，只是那部分从来没有让我看过。据本人表示，因为太害羞不敢让别人看。听她描述，那是一部异能力战斗漫画，但具体内容我不是很清楚。

尽管如此，我还是很不安。尤娜的注意力经常散漫又不集中，她能平安无事，是因为我们住在相对宁静的地区。但如果把她放到像东京那样繁忙的地方，恐怕就不会这么幸运了。她不太能察觉他人的恶意，很容易被骗。在东京那样的地方，走在街上的每个人都应该被当作骗子来防范。

我应该阻止她吗？不，我哪有那样的资格呢。相比什么都没考虑过的我，尤娜更有远见。我不能打击她的梦想。

「是吗……那么，我也去东京吧……」

这就是我努力想出的答案。如果我也考上东京的大学，那么当尤娜遇到麻烦时，我就能马上赶去帮她。但这样是不是有点太过保护了？搞不好她会觉得我这样很奇怪，像个跟踪狂似的。然而，尤娜听了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那样很棒！就这么决定了！」

也许她一开始就打算邀我一起去东京吧。

「如果大地也和我一起去东京的话，那我就安心了。一定要一起去哦，一定！」

「啊，嗯，我知道了。」

我只去过东京一次。那是小学时，跟父母亲戚一起去观光旅行。但若是要住在东京，那就是完全不同的事情了。我从未想过在东京生活。

「我们一起去吧，上东京的大学。」

看着尤娜的笑容，我点了点头。

那便是我和她最后的对话。

「我家的孩子有在大地家吗？」

「没有，今天没来喔。」

「这样啊……」

「怎么了吗？」

「她骑脚踏车出门后就再也没回来了。电话也打不通。」

尤娜的妈妈打了电话过来。

平常我只要传讯息给尤娜，几乎立刻就能收到回覆。然而那天，无论我等了多久，她都没有回应。

天气预报本来只说会下小雨，但外面却下着猛烈暴雨，雨势几乎是横扫而来。

最后尤娜的妈妈联络了警察，请求他们帮忙搜索周边地区。

我也穿着雨衣，在大雨中四处寻找。

厚重的雨云覆盖着天空，即使白天也显得阴暗无光。

当我全身湿透地回到家时，爸妈和爷爷奶奶都在哭。

看到他们那沉痛的表情，我愣住了。

「尤娜呢？找到她了吗？」

我抱着一丝希望问道。

大家都沉默不语，只有爸爸声音颤抖地说：「找到了。」

那为什么要摆出这样的表情呢？我身上还穿着雨衣，水滴顺着衣服流下，在脚下形成一片水洼。全身湿漉漉的，感觉无比沉重。

「她在哪里被找到的？」

「水渠那再过去一点。」

「那她现在人呢？已经回家了吗？」

「不，还没。警察已接手处理，正在调查中。」

我隐约察觉到发生了不好的事情，但内心拒绝接受这个事实。

「是警察接走她了吗？他们在调查什么？」

「发生意外身亡时，通常都会这么做。」

我背对爸爸，打算离开家里。

「等一下，大地。你要去哪里？」

「还用问吗！当然是去找尤娜啊！」

「人已经找到了，不需要再去找了。」

我走到外头，暴雨就像机关枪扫射般，猛烈地击打着我的身体。爸爸追上来，从后方将我拦住。我试图挣脱，但爸爸的手臂非常有力，根本摆脱不了。

「放开我！我要去找尤娜！」

「冷静点，大地！」

爸爸将我压制在混着雨水与泥土的地面上。

「已经太迟了。」

爸爸说完便从我身上起身。我勉强地撑起身体，却发现自己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妈妈撑着伞来到我身边，紧紧地抱住我。雨点敲打在伞面上，劈劈啪啪———就像烟火发出的声音。我想起了和尤娜一起静静眺望的线香花火。

是线香花火。

在黑暗中绽放的光芒残影。

她曾经就站在我旁边，注视着那微弱的火光。

那段记忆浮现出来。

随后火球掉落，四周陷入黑暗。

事后回想起来，我似乎在家人面前失态地大哭一场。虽然我已经没有任何印象了。

我参加了守夜。殡仪馆里，尤娜父母和弟弟一郎哭得满脸通红。秀、满男和塔子也和他们的父母一同前来。大家看向我时，脸上都是痛苦的表情。

即使看见了她的棺木，我仍然在心底怀疑这一切是否都是假的。因为躺在棺中的尤娜毫发无伤地闭着眼睛，彷佛只是睡着了一样。

葬礼过后，尤娜被火化，成为骨灰。我应她父母的请求，随同前往火葬场。看着烟囱里升起的烟雾，逐渐飘向天空。

尤娜在我生命中存在了七年多，而我却没能在她在世时表达我的心意。就这样，她永远地消失了。

忽然间，我感到胸口一阵刺痛、呼吸困难。身体完全动弹不得，只能紧闭双眼，等待这阵发作过去。那种失落感彷佛化作实质的疼痛，穿透我的心脏周围。明明是大脑在思考，为什么胸口附近会那么痛呢？是因为心在胸口的缘故吗？

我已经记不得自己当时是如何去学校的。尽管暑假结束，第二学期开始，同学们似乎也不太与我交谈。可能大家都知道我和尤娜关系亲密，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我吧。

不对，应该不能这么说。还是有一些同学试图鼓励我，是我自己避开了他们。好几次我觉得被人搭话很烦，愤而离开教室。我无法融入教室的热闹气氛。这样说或许很自私，但看到同学们的笑容和愉快的样子，会让我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想到尤娜被带到那个死寂的世界，这个充满生命力的教室喧嚣就会令我感到无比不公。

我无法像过去那样与人对话，再也无法露出笑容。

「大地，你还好吗？有好好吃饭吗？」

休息时间，别班的塔子走过来跟我搭话。

她进了高中后加入了垒球部。据说每天都在特训，皮肤也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和白皙的尤娜形成鲜明对比。

「有吃……谢谢你。」奇妙的是，儿时玩伴的声音并不会让我感到烦躁。当秀和满男跟我说话时，我也能从他们的声音中获得感激和安慰。我们之间有着共同的失落感。

塔子望向窗外的操场。她的侧脸与其说是女学生，不如说是帅气的男学生。事实上，塔子好像也收过学妹写给她的情书。

「大地也找一些能让自己投入的事吧。这样可以让悲伤的感觉稍微淡掉一些。」

「你在参加社团活动时，不会想起那些事吗？」

「毕竟会被强制专注在眼前的事物上啊。只要动起身体，就能感觉到自己与现实的联系……我也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

我知道塔子在担心我，并试图帮我恢复振作。

「谢谢你。总有一天我会恢复正常的。只是我现在还没有办法从打击中走出，也没有特别想转移注意力。」

或许我真正害怕的，是有一天不再想起尤娜，不再为她的死感到悲伤。感觉到了那时，她就真的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不知不觉，冬天已经来临。我甚至不知道秋天何时过去。没看到山间因红叶而染色的景色，也没注意到联合收割机收割稻谷的光景。其实那些景象应该有出现在我视线中，只是当时我的精神状态几乎与废人无异，所以才没有意识到吧。

几个月后，我逐渐开始接受尤娜的死。食物也重新有了味道，看电视上的综艺节目也不再感到烦躁。虽然偶尔还是会被突如其来的失落感打入谷底，但比起之前已经好很多了。

我从秀那里借来最新的游戏机，玩了一款拥有逼真画面的EPS※游戏。这是一款可以通过网路与世界各地玩家对战的游戏。当我用步枪射穿敌人头部时，虽然这样说有点不太恰当，但悲伤确实有减轻。这让我想起塔子曾经说过的话，专注于眼前的事物，悲伤的情绪就会变得淡薄。瞄准目标，扣下扳机。

注7：FPS：是一类以第一人称视角进行的射击游戏。在这些游戏中，玩家从角色的视角体验游戏世界，主要目标是使用各种武器击败敌人。

我在游戏里接连击杀敌人，但同样也被敌人的子弹射中身亡。由于画面非常逼真，游戏中表现的死亡，看起来就像真实的影像一样。

我操作的士兵在水边被击中，尸体浮了上来。那情景让我联想到尤娜的死。虽然我并没有亲眼见过她漂浮在蓄水池中的样子，但因为我去过那个地方好几次，所以很容易在脑海中描绘出那个画面。

那是一个被树木丛林围绕的地方。

如果是在夏日晴天，绿意就会照映在水面，如画一般梦幻吧。可是她被发现的时候正值暴雨，水面应该是混浊且阴暗的。她的身体是不是就像浮木般，漂浮在水面上呢？

有时候溺水身亡的人，尸体会沉到水底。因为生前喝到大量的水，使得肺部充满水而无法产生浮力。而尤娜的情况，是在肺里还留有一些空气的状态下力竭而亡。所以，她才会漂浮起来。

「嘿，大地，下次一起去吃圣代吧。有一家新的咖啡店推出了巨大的圣代冰淇淋，听说分量多得吓人呢。真期待啊。」

满男在放假时来找我。上周是塔子邀我去看棒球赛，再前一周则是秀提议一起去看好莱坞电影。他们大概是订了每周轮流带我出去玩的协定吧，这让我既感动又有些抱歉。于是我也接受了他的提议。

我和满男两人一起搭乘巴士，前往邻近城市。那里有一间新开张，并提供巨大圣代的咖啡厅。店内很时尚，顾客大多是女孩子和带着孩子的家庭，只有我们这一组是两个男生。

巨大圣代显然是为了话题而设计的菜单，店里也有提供普通大小的甜点。我点了一份手掌大小的圣代。老实说，我本来就不太喜欢甜食。

「大地，你这样可以吗？这么小的圣代够吗？你等等会不会饿？」

满男一脸担心地问道。

不久后，满男点的巨大圣代被端了上来，那外观彷佛圣家堂※一般壮观。当这个圣代出现在店内时，立刻引起其他顾客的惊呼。每个人在菜单上看到时都充满好奇，但又觉得自己绝对吃不完，只能放弃的巨大圣代———现在竟然有个傻瓜真的点了它，我能感受到这种好奇的视线。

注8：圣家堂：西班牙巴塞隆纳的著名教堂，全名「圣家族赎罪教堂」。由建筑大师安东尼·高第设计，始建于一八八二年，至今仍在建造中。其独特的建筑风格融合了自然、宗教和现代元素，被视为高第的代表作，也是巴塞隆纳的标志性建筑之一。

「你才该担心吧？竟然点了这种东西，没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啦！不然我们来这家店是为了什么？为了能吃到这个，我今天午餐时还忍住，只添了一次饭耶。」

满男满脸笑容地开始享用摆在我们桌上的巨大建筑物。是说，他还是有再多吃一碗饭啊。

这座由香草冰淇淋、巧克力冰淇淋和鲜奶油堆成的塔，使用了各式各样的水果装饰，非常有艺术感。满男的拆解工作一开始很顺利，但到了中途，他的脸上逐渐露出痛苦神情。冰淇淋开始融在一块，积聚在巨大器皿的底部。

「你已经吃很多了，差不多够了吧。」

我对满男说道。其他客人和店员也不觉得有人能独自吃完这份圣代。据店员说，这个分量是设计给多人分享的，从来没有人能单独吃完。

剩下四分之一。尖塔部分已经消失殆尽，基座还留着，满男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眼泪扑簌簌地落下，他拿起手帕擦了擦。丰满的脸颊涨得通红。

「呜……我还想吃……可是拿汤匙的手……已经动不了了……」

「没有人责怪你啊。相反地，你看，店员和其他客人都肯定了你的努力喔。」

满男因为挫败感而遮住了脸，但周围却响起了掌声。这是什么情况。在我惊讶之余，想起自己已经有好几个月没看到满男哭了。

上次他流泪的时候，我的精神状态也处于崩溃边缘。我们在丧礼上，面对尤娜长眠的棺材。那天我们穿的不是丧服而是制服，但他的制服紧得几乎就快撑破。要是当时再稍微施加点压力，导致他的衬衫扣子弹开，肯定会引起一阵骚动。站在尤娜棺材前哭泣的满男，就处在那样的状态。从未回想的画面一时闪过脑海，让我在几个月后，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当我发现时，自己正一边忍住眼泪一边笑了起来。我一直试图不去回想那一天，没想到现在竟然能够轻松面对了。

「谢谢你，满男。」

我在那个当下，表达了对他的感谢。

最后我们留下巨大圣代的基座，离开了那家店。

进入十二月后，我才意识到期末考试即将来临。第二学期的我完全封闭自己，任由时间流逝，根本没有专心听课。所以我只好去向秀求助，请他告诉我考试范围，并让我影印他的笔记。

「现在真的不是打EPS游戏的时候了。」

「没错。」

「我很高兴大地恢复正常了。我还担心你会一直消沉下去，再也振作不起来。」

其实我的心还没有完全愈合。那种被挖空的伤痛，可能这辈子都会存在吧。

离尤娜去世才过了四个月。要我与朋友们谈笑，或是因为有趣的事情而感到开心，总觉得对不起她。

然而，我也不能一直这么低落下去。绝对不是因为我忘了她，直到现在我仍思念着她。只是生活还是得继续。我们必须找回自己的日常。

尽管我的期末考成绩惨不忍睹，但高中二年级的第二学期总算结束了。进入寒假后，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圣诞节也只有简单地庆祝一下，随后便沉浸在去年大家一起吃圣诞蛋糕的回忆中。这里所说的「大家」，就是我们这五人，包括尤娜。从小学时代开始，聚在谁的家里吃蛋糕并交换礼物，已成为我们的惯例。今年果然没有任何人提议要办派对。

到了年末，我下定决心要好好整理房间。我打开窗户，迎着寒风，用吸尘器把房间里的灰尘吸干净。这几个月来我如同废人一般，房间也处在一个可怕的状态。墙壁甚至还留有我发泄怒气时弄出来的痕迹，连石膏板都裂开了。这可怎么办才好呢？我决定先装作没看到，开始处理那些不要的东西。

被我摔坏的装饰品碎片掉进了床底下。就在我将它们捞出来的时候，发现了一袋装满手持烟火的购物袋。

「好想放烟火啊，下次我们再一起去放烟火吧。」

「对啊，今年也一起放烟火吧。」

「说好了哦。」

刚入夏时，我和尤娜说好的隔天，就把烟火买回来了。只是今年我们并没有放烟火，夏天就这么结束了。

悲伤再度袭来。我本来打算把烟火直接丢进可燃垃圾袋里，中途却停下了动作。这是火药类的东西，可以丢进可燃垃圾里吗？为了安全起见还是不要好了。最后我把烟火放在不会妨碍到我的地方，继续打扫房间。

除夕夜。距离新的一年只剩几个小时。我们家每年都会一边看红白歌唱大赛，一边吃过年荞麦面。听着演歌喝着小酒的爸爸，感动得哭了出来。出现轻微失智症状的爷爷则在等待早已过世的老歌手上场，奶奶只好出声提醒：「那位歌手早已去世好多年了。」

随着午夜时分的接近，尽管不愿，今年发生的种种事情仍一一涌上心头。脑海中浮现的全是尤娜。我想要一个人静静，便离开家人待的客厅。

我移动到二楼房间，躺在床上。正考虑是否就这样迎接新年时，放在桌子上的烟火映入了我的眼帘。

我披上外套，带上烟火，走出了房间。

「你要去哪里？」

我在玄关穿鞋的时候，妈妈向我问道。

「去外面透透气。」

「这时间去？」

「反正是除夕夜，没关系吧。」

我已事先将烟火藏好，所以妈妈没有看见。夜空星光闪烁，一出家门，冷冽的空气立刻包围了我的身体。

在迎接新年之前，我想用烟火来为尤娜送行。虽然这只是听来的知识，但烟火似乎有着安魂的意思。

据说烟火大会会选在盂兰盆节期间举行，原本的目的就是为了送走亡者的灵魂。

一年过去，新的一年开始。总觉得选在这个时候为她燃放烟火，对自己心里也能有个交代。

我缩着身体走在寒风中。农道路灯稀少，脚下暗得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我来到以前常和大家放烟火的河堤，踏上满是圆石的路。和大家在一起时并未察觉，原来这地方如此寂寞，让人不禁联想到赛之河原※。缓缓流淌的河水呈现出深色。对岸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注9：赛之河原：日本佛教传说中的地方，位于此世与彼世之间。相传夭折的孩童会在此堆石，为父母积功德。

我一边听着水声，一边准备烟火。火柴和蜡烛是从佛坛拿过来的。我把点燃的蜡烛放在一块又大又平的石头上，接着将手上的烟火尖端靠近火焰。

「哔剥」一声，鲜艳的绿色火花随即窜出，让人联想到喷射机的喷口。我回想着与尤娜的过去，依序点燃手中的烟火。红色、黄色、粉色和蓝色的光芒在圆石上洒落。

我没有好好地与尤娜告别。在守夜和丧礼期间，即便是站在她的棺材前，我仍无法接受她的死去。

沉睡在棺木里的她，就像个洋娃娃一样。

我连一声再见都没有说出口。

要是我有将她喜爱的漫画，一并放入她的棺材内就好了。

此刻，各种后悔涌上心头。

手上的烟火都已经放完了，只剩下线香花火。那是十根一束的线香花火，是我从当地的杂货店买的，也是尤娜最喜欢的烟火。

对于这种烟火，尤娜有着自己的执着。虽然超市卖的手持烟火组合里也有线香花火，但那并不能满足她。

「在我看来都差不多啊。」

「其实是有微妙的差别的。比如火花出现的方式，还有最后火球落下的感觉。这家公司制作的线香花火有一种简朴静谧的感觉。」

我怀念与她的对话。

在胸口的隐隐作痛下，我点燃了线香花火。

随着时间流逝，纸捻的末端逐渐凝聚出一个小火球，橘色的火花开始嘶嘶作响，散发着其他手持花火没有的宁静感。

远处传来了钟声，那声响在冬日的星空中回荡，待余音消散后，又一次响起。声音在空气中传播的景象，与水面上漾开的波纹，多少有些相似。

我凝视着线香花火，脑海中浮现某次与尤娜一起尝试的水见式仪式。叶子漂浮在水面上，波纹从叶下扩散，直至触碰杯缘的画面。

摇曳在水面上的叶子。

不知何时，变成了漂浮在水面上的尤娜。

我恍惚地、陶醉地凝视着火花。在黑暗中忽明忽灭的橙光，显得异常缓慢。彷佛时间的进程被拉长，变得异常扭曲。火花的爆裂声，如同雨点敲打在伞上的声音。那是我在尤娜去世当天听到的声音。

「扑通」，传来一声水声。可能是河里的什么东西跳了起来。

又是一声「扑通」……

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水中移动的声音。奇妙的是，那水声似乎来自我身边。我站起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起初，我不清楚浮在那里的是什么东西。

线香花火的火光劈啪作响，闪烁着橘色的微光，照耀着周围。一头乌黑长发飘浮在黑暗中，看起来像是女孩子的头发。那发丝彷佛漂在水中般，缓缓地摇曳着。

我看到她白皙的手臂和颈部，位置比我身高还要高上一些。

是人。有一个人正仰面朝天地飘在那里。那飘逸的衣服似曾相识。我是在作梦吗？尽管意识到这点，我还是忍不住朝她喊了一声。

「尤娜？」

惊讶瞬间取代了我的恐惧。她的身体呈现仰躺姿态，飘浮在空中。就像浮在水面上一样。不可思议的是，当她的身体在空中摇晃时，水声也随之传来，还有周围气泡破裂的声音。但是这里并没有水，只有空气。

她的发丝随之摆动，露出美丽的五官。那是几个月前在棺木中闭着眼睛的尤娜。那张早已被火化、成为一缕轻烟，不存在于这世界任何一角的脸庞，就在我眼前。

像是回应我的呼唤般，她的眼皮微微颤动，然后缓缓睁开眼睛。她看着我，半睡半醒的样子，彷佛刚从长眠中苏醒。

「……大地？」

伴随着咕噜咕噜的水声，她以熟悉的声音呼唤了我。

一之濑尤娜，正飘浮在空中。

第一卷 2

二○一九年一月二日，秀找我一起去新年参拜。我们来到神社，本殿前挤满了前来参拜的信众。神社的一角，正在进行旧年御札和护身符的焚烧仪式。那些曾保护人们免受厄运的物品，化作烟雾，升上了冬日的天空。

「喂，幽灵真的存在吗？」

我在神社境内闲逛时，随口问道。秀立刻露出嫌恶的表情。

「怎么可能会有幽灵啊？别闹了，笨蛋。」

他突然劈头骂了一顿。这家伙对于灵异话题的耐受度极低。据说小学时我曾讲过一个鬼故事让他留下了阴影，导致他现在必须开着灯才能入睡。我真是害惨他了。

「那你觉得死掉的人有可能会再回来吗？」

「拜托你别再提这个话题了，现在可是新年耶，聊一些开心的事吧。」

秀是一个身材瘦长的眼镜男子。他用手帕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最近我在挑战《黑暗灵魂3》的快速破关，但纪录一直没什么进展，真让人头痛。是说我很期待FromSoftware※的新作，舞台好像是设在日本呢。不知道会怎么呈现。」

注10：FromSoftware：为一家日本电子游戏开发公司，代表作包括《黑暗灵魂》系列、《血源诅咒》、《只狼》和《艾尔登法环》等。

他正在试图转移我的话题。

「我想问问你那颗聪明的脑袋，假如我说我见到幽灵了，你会觉得我很奇怪吗？」

「对了，你知道吗？《银翼杀手》和《阿基拉》的背景正好就是今年呢。」

「当你被死去的人搭话时，该作何反应？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对了，大地，你有《勇者斗恶龙》的游戏对吧？下次借我玩，我突然想重温一下。」

「十年前的游戏你现在才想玩？真不巧，东西已经不在我手边了。」

「你卖掉了？」

「我把它放进时光胶囊里了。就是几年前我们一起埋在神社后面的那个啊。我把没有在玩的几款游戏都放进去了。话说回来，秀，别再岔开话题了啦，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觉得幽灵真的存在吗？」

秀一脸放弃的样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我真的不想谈这种事，但如果大地你真的经历了这样的灵异事件，我可能会吓坏吧。而且我会用科学的角度否定你所看到的东西，也可能会试着说服你。比如说，你只是看错了，或者是你脑袋出了什么问题，把别的东西当作是幽灵了。」

「我只是假设一下。如果我真的遇到一个只能相信对方是幽灵的存在，那我该怎么办？」

「不是说了不要再聊这个了吗……你知道我很怕这种事吧？」

「我曾祖母的灵感特别强。避开地板上伸出的手，或者被亡者叫住，对她来说都是家常便饭。所以我在想，会不会我也遗传了她的灵异体质？」

我只是从来没见过幽灵，才会觉得自己没有那样的能力。

但其实搞不好……

当我回过神时，秀人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因为我不断地讲灵异的事，他才躲到听不见的地方去吧。此刻的他，脸色已铁青到不行。

「好啦对不起，我不再提鬼怪的话题了。我们去车站前的电子游乐场玩一下再回去吧。」

「拜托你了，真是的。不过，过年期间游乐场会开吗？」

我们一边聊着，一边看着神社前排队的参拜信众，随后离开神社。

我和秀在车站前的游乐场玩了一阵后，就去一家连锁牛井店吃午餐，接着分道扬镳。他说要去电器店看看新年特卖，所以只有我一个人搭乘巴士回去。

从巴士站走回家的路上，我遇到了穿着运动服正在慢跑的塔子。即便是新年，她的运动也不间断。

「新年快乐，大地。」

「新年快乐，塔子。我刚刚和秀去新年参拜了。」

我们停下来闲聊了一会儿，内容大多是关于家人和附近发生的事情。因为塔子对艺人不太熟悉，就算聊娱乐八卦她也没什么兴趣。

「对了，大地。你昨天有去尤娜家附近吗？」塔子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说道。

昨天，就是元旦。

「我坐我爸的车要去亲戚家。结果在国道上看见你蹲在尤娜家的墙边。」

这个地区因为有很多稻田和农田，遮蔽物很少，从国道的方向也能看到远方的民宅。不过从国道那里看过来，尤娜家附近的人影应该就和米粒一样小才对。塔子的视力真叫人佩服。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会在那里？」

「那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从塔子爽朗的表情看来，她似乎没有怀疑我的回答。

「下次再找大家聚一聚吧。」

塔子说完又重启她的慢跑，很快就消失踪影。

我没有告诉塔子真相，是为了避免她担心我脑袋是不是出了问题。话说回来，她好像从很远的地方看到了我，却没有看见当时飘浮在我身旁的另一个存在？既然塔子看到了我蹲在那里，那么飘浮在空中的她也应该在视线之内才对。看来塔子看不到尤娜的身影。

「大地？你怎么会在这里？」

除夕夜那天，飘浮在我视线高度的某个———有着一之濑尤娜外表的存在，对我这么说道。线香花火已经熄灭，伫立在平坦石头上的蜡烛火光，微弱地照亮着周围。

不管怎看，飘浮在我眼前的就是尤娜。

就连声音也和我记忆中的她一样。

她茫然地看着四周。

「为什么我会飘在空中……？」

声音非常微弱。

「我的脚踏车呢？在哪里？」

我鼓起勇气回应她的问题。

「什么脚踏车？」

「我的脚踏车……我在雨中摔倒了……」

「尤娜，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仍以躺卧的姿势飘浮着。我有一种近距离观看魔术师表演空中悬浮魔术的感觉。可是她看起来也没有被线吊着。从飘逸的衣料和发丝的飘动看来，重力似乎没有对她起作用。

「我掉进了黑漆漆的水里……然后……」

她陷入一段沉默，随后说道。

「我就死了……」

我立刻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尽管心中隐约觉得这么做可能徒劳无功，因为眼前的尤娜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我的手确实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臂，并且能够紧紧握住。手中传来了她身体的触感，只是没有体温，冰冷得可怕。

「大地。」

她唤了我的名字。

我拉了拉尤娜的手臂，虽然感受到类似水的阻力，但仍成功将她拉到了身边。

「尤娜没死，那只是错觉。你看，你现在不就在这里吗？」

明明不久前我还在努力接受她的离世，此刻却说出这样的话。

「是这样吗？可是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死了……我的雨衣卡在水渠墙上，尽管我拼命想要抓住它，最后还是脱落了……然后我就被冲走……淹没，最后放弃挣扎……」

「那不是真的，你只是作了一个梦而已。」

「之后视野变暗，我就像睡着了一样，一直漂浮在漆黑的水中。后来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明明闭着眼睛，却能看见线香花火的光芒……当我回过神来，发现大地在这里，还点燃了线香花火。」

尤娜试图改变姿势，从横躺的状态中站起来。但过程不是很顺利。她的双脚根本没有碰到地面，穿着鞋的脚尖仅在空中踢蹬，就像在无重力状态下的太空人，无意识地旋转着。

尤娜只好抓住我的手，稳定自己的姿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才想知道。」

「大地……」

她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原来我在不知不觉间，流下了泪水。

「告诉我，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我无法再对她撒谎，只能点点头。

她阖上了眼睛。

「原来如此……我真的死了啊……」

她那放弃般的语气让我的胸口一阵酸楚。

在除夕到元旦的那晚，我和尤娜体会了重逢的喜悦，两人简单地聊了一会儿。为了让飘浮在空中的尤娜与地面连接，我紧握着她的手，同时聊起她去世后发生的事情。尤娜是往生的人，也明白自己早已离世。但她和我交谈的感觉，就和生前没什么两样。

「有举行我的葬礼吗？」

「大家都哭了。秀、满男、塔子通通哭了。」

「大地你也哭了吗？」

「当然。」

「我也好想参加喔。」

「你不是主角吗？还躺在最显眼的地方。」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大家可是轮流哭着，看你在棺材里睡着的样子呢。」

「仔细想想，被大家这样盯着睡脸，还真有点害羞。」

「没人在乎那个啦，大家都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一切。我还被一郎狠狠地骂了一顿。」

「为什么？」

「他说是因为我没有好好看着你，才害你死掉的。」

「对不起，大地。是我自己笨手笨脚不小心掉进水渠的，明明都是我的错……」

尤娜如此说道，整个人轻轻地飘浮在地面上。如果放着不管，她的身体就会慢慢倾斜。就算试着用手扶地面，还是会穿透过去。看来尤娜唯一能碰到的东西只有我了。她就这样抓着我的手，努力保持平衡。

过了一会儿，她歪了歪头。

「咦？我的身体好像有点不对劲。」

尤娜抱着膝盖飘浮在空中，身体轻轻旋转着。同时间，她的轮廓也开始变得模糊。

「也许我就要消失了……」

她的发言让我感到不安。

「你感觉得到？」

「嗯，我能感觉一切逐渐远去。包括你的声音，还有脸庞……」

我才想着她的声音有些微弱，下一秒，手中的触感突然消失。就像握着烟雾般，尤娜的身体散去了。

「尤娜！？」

我呼喊着尤娜的名字，但她早已消失无踪。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夜晚的黑暗笼罩着河堤。她的消失令我心如刀割。好不容易再次相见，却又无法阻止她的离去，这让我感到无比悔恨。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激动的情绪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层的不安。我开始担心自己是否出现精神异常。或许失去她让我精神大受打击，因而出现了幻觉。而我只是在对幻觉说话罢了。

一月一日下午。在充分补完眠之后，我决定来实证一下，发生在除夕夜至元旦这段期间的奇迹，是否只会出现那么一次。

处在飘浮状态的尤娜曾经说道。

「我看见线香花火的光芒……当我回过神来，发现大地在这里，还点燃了线香花火。」

如果真是如此，那我就再点燃一次线香花火。或许那道光会照射到她，让她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紧紧抓住这个想法，在心底祈祷这个方法能奏效。

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正在看电视播出的过年搞笑节目，我趁着他们不注意，溜到午后的庭院，点燃线香花火。要是她没出现我就等到晚上，在除夕夜那晚的同样条件下再试一次。

我用打火机点燃线香花火的纸捻，火药包裹的部分逐渐膨胀，火焰缓缓蔓延到前端，形成一个火球。火球闪耀着红光，既像一颗熟透的果实，又像凝缩着生命的球体。火球微微颤动着，随后开始绽放出火花。

在进行这次尝试之前，我稍微查了一些关于线香花火的资料。话虽如此，我也只是大略在网路上搜索了一下。

线香花火的燃烧过程分为几个阶段，每个阶段都有其名称。

起初火球膨胀的状态称为「蕾」。

火球开始强力地散发火花的状态称为「牡丹」。

当火花不断连续、重叠时，这种状态称为「松叶」。

接着火势减弱，火花变成细长的线条垂下时，称为「柳」。

最后，火球即将熄灭前，散发出的一丝丝微弱火花，则称为「散菊」。

这实在太风雅了。在我查阅这些资料之前，从未意识到线香花火竟然蕴藏着如此丰富的世界。

正当我被橙色火光迷住时，突然听到一阵水声，彷佛昨晚的场景再现。我的视线余光，捕捉到一绺黑色长发轻轻飘过。

尤娜的身影飘浮在空中。她的衣物和头发像水母的长足一样柔软地飘荡开来，在空中优雅地移动。半闭着双眼的她，渐渐苏醒过来，随后低头看着站在地上的我。

「大地。」

她轻声说道。言语中夹杂着水泡破裂的声音。明明四周没有水源，那种水声却时不时传入我的耳中。

当下我也确信一件事，这是一个可以反覆再现的奇迹。对于这项事实，我既感到安心又有些困惑。

她向我伸出手，我便顺势将她缓缓牵向地面。

我很高兴能再次见到尤娜。同时也忍不住怀疑，她的死是不是一场误会。

「这里是大地的家吗？」

轻轻飘浮在地面的尤娜，环顾着周遭景色。

「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吗？」

「你是说我们在河边聊天？天太黑了，我看不太清楚，但那地方应该是在河边吧？」

「那里就是我们大家一起放烟火的地方。我只是想确定能不能像昨晚那样，把你叫出来。」

在阳光下的尤娜看起来很奇妙。虽然清晰可见，却又缺乏实感，虚幻得彷佛只要风吹过，就会像烟雾一样消散。是说她身上穿的是夏季衣服，薄薄的布料露出了她的手臂和颈部，这应该是她死时穿的那一套吧，也是她生前经常穿的衣服。可是在这寒冷的冬天，应该没有人会穿成这样待在户外。尤娜也没有觉得冷，看来她已成为与气温无缘的存在。

「你说……叫我出来？」

「嗯，我像昨晚那样点燃线香花火，结果就把你叫出来了。」

「就像叫召唤兽那样？」

「嗯，差不多。」

尤娜的眼睛闪闪发亮。

「那我就当大地的召唤兽吧！」

出现了！她天然呆的一面。我决定暂时装作没听见。

「老实说我很纠结。虽然很高兴能和尤娜再次说上话，但同时也不禁怀疑，这一切会不会只是我的妄想。毕竟正常来说，一般人是无法和去世的人交谈的吧？」

「也是，这么说来我还挺幸运的嘛。能用这样的方式和大地重逢。」

「真正幸运的人是不会死的。」

不知不觉间，线香花火已经熄灭了。就像昨晚一样，花火熄灭后，尤娜依然在我身边飘浮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有人靠近。妈妈穿着拖鞋突然从玄关出现，走了过来。

「大地？你在这里做什么？」

「啊，嗯……我只是想放个线香花火……」

我来回看向尤娜和妈妈。后者却从未把目光转向尤娜。由此可见，她似乎看不到尤娜的身影。

尤娜飘浮在空中，向我妈微微点头致意。

「好久不见了，大地的妈妈，打扰了。」

但妈妈却无视尤娜的问候。不对，应该说，她从一开始就没听到尤娜的声音。

「大白天的你放什么线香花火？」

「妈才是，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听到院子里好像有声音就过来看看，原来是你啊。大地，我正准备煮红豆年糕汤，你想吃几颗？」

「那就两颗吧。」

「好，知道了。」

妈妈说完便回到屋里，现在庭院里只剩下我和尤娜。

「大地的妈妈看起来很有精神呢，发型也变了。」

「你上次见到我妈时，应该是去年夏天吧？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好几个月，现在都一月一日了。」

尤娜瞪大了眼睛，露出惊讶的表情。

「那不就是过年了吗！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我从未想过会从一个已故之人那里听到新年的祝贺。

「红豆年糕汤啊，真好。我也想吃，但看刚刚的情况应该很难吧。」

「我是可以把红豆年糕汤端过来，试着放进你嘴里。」

不过，以她现在的状态吃东西没问题吗？

「可能还是没办法。刚才我身体倾斜一边，想说踢地板利用反作用力将自己扳正，结果脚尖却直接穿过地面。」

「昨天也是这样吧？」

「我可以握住大地的手，但除此之外的东西好像都碰不到。」

「那如果我把食物送进你嘴里，是不是就会直接穿过你的身体掉到地上？」

「大概吧……我也好想吃红豆年糕汤喔。大地家的红豆年糕汤味道就是不一样，总觉得比我家的还好吃。」

我突然意识到，我们这样悠哉地聊天好吗？我应该还有其他更重要的话要说吧？我是不是该对她说些什么呢？

「那个，尤娜……」

我应该对她说的话。

对于生前的感谢？离别话语？不，这些固然重要，但还有更重要的事。

就是我对她悄悄萌芽的爱意———也就是告白。

我曾经想着总有一天要向她告白，但最终还是没能鼓起勇气。或许现在这个状况是神明给我的机会，让我可以实现未完成的心愿。

然而，尤娜却抢先了我一步说道：「对了。」

「大地，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我想见见我的家人。」

我紧握着尤娜的手腕，拉着她朝一之濑家的方向走去。要是不这么做她就无法移动。就算她试着在空中游泳也没用，不管是自由式还是蛙式依旧无法推进，只有周围的水声越来越大声。

我似乎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将她留在地表的存在。不知为何，只有我能抓得住她。虽然她飘浮在空中，理应没有重量，但当我尝试拉她时，却会感受到一股来自水的阻力。不过比起背着一个人移动，还是轻松许多。

冬日特有的薄薄云层挂在空中，收割完的田地没有任何作物，视野开阔，能一直延伸到邻近的村落。

一之濑家是一栋宏伟的两层楼日式住宅。据说，当他们一家决定搬到这个地区时，亲戚便以便宜的价格将这栋房子转卖给他们。高耸的墙垣围起了整个宅地。

我们在她家门前停下，进行了简短的对话。

「谢谢你答应我的请求。」

「客气什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要我进去你家看看吗？」

「不用，我今天在外面偷看一下就好。」

于是，我们开始寻找哪里适合偷窥她家。

我和尤娜沿着墙垣绕到后面，房子背后是一片广阔的田地，附近也没有人家，应该不会被发现。远处有一条国道穿过田园地带，车辆川流不息。当时的我完全没想到，塔子会在车里看见我。

「围墙太高了，我看不到。」

尤娜紧紧地抓着我，拼命地扭身想从围墙上方窥视里面。

「还是我试着把你举起来？」

「你试试看。」

我用双手托住尤娜的腰，慢慢地将她往上抬。当我触碰到她时，心里不禁有些害羞，尤娜似乎也感到了一样的尴尬，于是我们两个都沉默了。

「再高一点，就快看到了。」

由于尤娜本身没有重量，所以举着她并不费力。即使她的脚在挣扎中踢到我，也像被中空的塑胶棒轻轻敲到一样，完全没有痛感。因为现在的她不存在任何质量。

就在尤娜的脸即将越过墙垣上方时，她突然失去平衡，大幅度地倾斜。

「啊———！」

眼见身体就要向前翻去，尤娜赶紧伸手抓住墙垣稳住身体。然而她的手却直接穿过墙面，导致整张脸就这么撞上———

不，是我以为她要撞上墙的下一秒，她的上半身就穿到了另一侧。这时我们才意识到，刚才根本不需要费力把她抬起来。

「我都忘了，你不是可以穿透障碍物吗？」

如果想看围墙的另一头，只需把脸贴在墙上就好。

「啊！是一郎！我看到一郎了！」

她的声音从墙面中传来。而我眼前的景象，是她半个身体陷进墙里，悬浮在空中的模样。这画面实在太超现实了。

是说，从一之濑家那里看过去，应该会满恐怖的吧———已经去世的长女，上半身突然从墙里冒出。

「喂！一郎！是姊姊啊！你听得到吗！？姊姊在这里啊！」

不管尤娜如何呼喊，她的弟弟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看来是听不见她的声音。

「爸爸和妈妈也在！大家都在！尤娜在这里唷！大地，他们都在客厅看新年节目。太好了，感觉都过得不错。」

「嗯，应该有比前段时间好了。这几个月来我也不好过，你们家的气氛也同样低迷，毕竟你不在了嘛。」

有好一会儿，尤娜都在静静地遥望她的家人。由于她在墙的另一面，所以我也不清楚尤娜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最后，她借助我的支撑恢复站姿，上半身也从墙中回到外头。一脸充实样。

「满足了吗？」

「今天很满足了。」

「尤娜还有其他想做的事吗？今天可能时间不够，但只要点燃线香花火，应该就能再见面。到时我们再一起完成你在现世未完的心愿吧。」

尤娜的眼神闪耀着光芒。

「这是一个很棒的提议耶，大地。」

「你有吗？心里想做的事。」

尤娜点点头，随后开始扳起手指数起什么。由于失去了支撑，她的身体慢慢旋转起来，但她似乎不在意。倒挂在我头顶的尤娜，露出了狡黠的表情看向我。

「我是在去年八月上旬死的，如果现在是新年，那就意味着在这四个月里，大约有十六周的《Jump》我还没看过，对吧？」

「你想看漫画？」

「没错！」

对尤娜这个漫画迷来说，这可能是个理所当然的愿望。

「大地，我还没看过的《Jump》，你应该还没扔掉吧？」

「说什么扔不扔的，我根本就没买。」

「为什么没买！？」

她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我，彷佛在说：「居然会有人不买《Jump》！」

「你都死了，我哪有心情看漫画啊。不过……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弄到那段期间的《Jump》的。我答应你。」

就在这时，她的轮廓像烟雾般逐渐淡化。看来快到她回去的时间了。尤娜也注意到自身变化，观察起短袖底下露出的手臂。只见她皮肤表面开始消散，与空气混在一块。

「我该走了。对了，大地。你有空可以去看看我家东南角的那面墙。那里有一条裂缝，碎片刚好呈现爱心的形状，可以整块取下来哦。那可是连我家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只有我知道呢。那么，再见啦。」

尤娜就这样维持倒立的姿态逐渐消散。最后，我的头顶上只剩下一片挂着薄云的天空。

「再见」吗？因为确信这是暂时的告别，才说得出这样的话吧。

难得有机会，我便去查看了一下她提到的砖墙。正如她所说，有一道裂缝。我用手指摸索着，一块手掌大小的碎片应声松脱。那是一个心形碎片。我想像着，这大概是尤娜独自在家附近玩耍时，无意间发现的吧。想到这，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暖意。

不，等等。我突然意识到……

我并不知道这件事，但飘浮在我头顶上的尤娜却知道。这也意味着，她并不是从我记忆中再现的幻觉。毕竟，如果是根据我的记忆创造的幻象，那么她应该只说得出我知道的事实。也就是说，飘浮的尤娜确实是个已故之人。

第三学期开始后，新年的气氛逐渐消退，社会也完全恢复了正常运转。上午的课程结束后，学生们开始享用午餐。有人前往学生餐厅，有人则在教室里吃着从便利商店买来的饭团或面包。

我和满男带着各自妈妈准备的便当，来到了校舍屋顶。我们就读的高中有为学生开放屋顶，大家都会聚在那里用餐。我们一边吃着午饭，一边眺望远方的宁静风景。

「你的便当还是一样，分量十足啊。」

「是我要求的，里面还有炸鸡块哦。」

满男打开了他的三层便当，开始吃起那堆满餐盒的炸鸡块。

虽然秀平时也会和我们一起吃午餐，但他今天好像要跟班上同学去学餐吃。我们这些儿时玩伴也没有天天腻在一块，有时也会跟高中新结交的朋友一起度过时光。

塔子基本上已经不再和我们一起吃午餐了。她现在都在学妹们的围绕下，与她们一同用餐。

生前的尤娜则是和班上亲近的女同学一起吃饭。进入高中后，她找到了一个能和她聊兴趣的朋友。对方是一位留着超短发、身材矮小、有着小动物般可爱面容的女生。尤娜曾说过，这个女生喜欢小说也涉猎轻小说，就连漫画也可以聊。

尤娜去世后，我光是自己的事就应接不暇了，所以也不晓得她的那位女性友人是如何面对尤娜的死亡。

满男给了我一块炸鸡块，味道鲜美多汁。他的妈妈很会做菜，怪不得满男会胖。

「大地便当里的卤牛肉也很好吃呢。我很喜欢那个。」

「你可以吃啊，就当作炸鸡的回礼。」

「我真心觉得，能和你当儿时玩伴实在太好了。」

我们两人一边吃着便当一边闲话家常，不时还会笑出声来。

吃完便当后，满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豆大福。

「你一直把这东西放在口袋里吗？」

「嗯，我出门前偷偷放的。毕竟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到底是怎样的情况会需要豆大福？

「满男你真的很喜欢吃东西呢。」

「大地也要来一个吗？豆大福。」

「不用了，这是用你体温加热过的，你还是自己吃吧。」

「对了，大地。你决定好未来方向了吗？我最近被班导问到，将来想去读哪所大学。」

满男一边咬着豆大福一边说道。

我想起了和生前的尤娜最后一段对话。

「我们一起去吧，上东京的大学。」

她的声音，以及那一刻的灿烂表情，都清晰地留在我脑海里。但我从来没有向谁提过这个约定，因为后来发生的事让我无法再顾及这些。

「嗯……只要是我能考上的大学，哪里都可以吧。」

「听说秀打算挑战京都那所很难的大学。」

「毕竟那家伙喜欢京都，又是任天堂的忠实信徒呀。」

任天堂这个全球知名的游戏公司总部就设在京都。

「是说，我决定不升学了。」

「咦，是吗？」

「我打算帮忙我爸的工作。比起在大学里读书，我觉得去批发糖果还比较有趣。而且我爸对电脑不太熟，所以想说是不是干脆代替他来负责网路订单部分。我已经开始在读网路相关的书，也向秀请教过了。」

「你还真了不起耶。」

满男这么成熟的想法让我感到自愧不如。选择留在家乡继承家业这个决定，一定让他的父母很高兴吧。毕竟儿子不会远走他乡，今后也会留在身边，接手他们多年来经营的事业。

「你真的很棒，不像我……」

考东京的大学这件事，原本是因为尤娜想去东京才有的想法。如今她不在了，我也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了。

满男只用了几口就把豆大福吃进了肚子。午休接近尾声，屋顶上的学生们也开始朝教室移动。我和满男一边聊着琐碎话题，一边走在走廊上。

我忽然感觉到一股视线。回头一看，发现一名留着极短发、身材娇小可爱的女学生正瞪着我。她是尤娜生前的好朋友。只见她快步地走到我面前，露出轻蔑的眼神说道。

「远藤大地同学。」

「……什么事？」

「还不到半年……你怎么可以笑得那么开心？真差劲。」

她看起来很生气。是因为无法接受我和朋友开心打闹的样子吗？

在她眼里，我似乎已经将尤娜彻底忘记了。

满男在我旁边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情况。

还没等我反驳，她就转身离开了。

的确，从客观角度看来，我的精神状态好像已经恢复正常了。我可以和朋友、家人进行普通的对话，甚至开心地笑。世界重新恢复了色彩，我能再次看见天空和植物的美，就连食物也变好吃了。而我的内心得以恢复，全都是因为与尤娜再次重逢的关系。

我犹豫着是否要把这件事告诉儿时玩伴那三人。然而，要向他们证明死者尤娜的存在实在颇有难度。即使我用线香花火把尤娜叫出来，并且抓住她的手告诉大家她就在这里，他们也无法看见。对他们来说，我就只是抓着空无一物的虚无。要怎样才能让他们相信这类灵异存在呢？我决定暂时把这个问题放在一边。

「大地，你的快递到了喔。里面装了什么啊？」

放学回家后，爸爸对我这么说道。玄关旁放着一个大纸箱。

「二手漫画。是前几期的《Jump》，我在网路上买的。」

我透过网路，幸运地找到一批《周刊少年Jump》二手书在贩售，内容正是我要的期数。我打开箱子，确认里面的东西。

「你感觉很开心呢，大地。」

爸爸看着我说道。

「我很高兴你能振作起来。」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本来以为你得花上不少时间才能走出来……需要帮你把这箱东西搬到房间吗？」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搬。」

「这样啊。那我去田里看看啰。」

目送爸爸离开后，我抱着箱子走上楼梯。

一个小时后。当妈妈来到二楼，进入我房间时，我正把买来的其中一本《Jump》，摊在腿上看。

「大地，可以打扰一下吗？我在用手机时遇到一个问题……」

妈妈一进到房间，随即露出讶异神情。她嗅了嗅空气。

「好像有奇怪的味道？」

「是你多心了。」

「你应该没有抽菸吧？」

「当然没有。」

「我刚刚用手机打邮件，结果键盘突然就变成英文的了。这要怎么弄回去啊？」

教完妈妈如何操作手机后，她就起身离开了。虽然有事先开窗通风，但火药燃烧后的味道似乎还残留在房内。

「大地的妈妈也换成智慧型手机了呢。」

尤娜飘浮在空中，手搭在我的肩上说道。她正努力控制自己不要旋转，头发时不时地飘进我视野中。妈妈果然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明明尤娜一直在我头顶上。

「她到去年底都还在用摺叠式手机，连LINE都不会用。」

我在房间内点燃了线香花火。为防火灾发生，我准备了一桶水放在旁边。不过看这情况，以后还是先在外面叫出尤娜，再带她上二楼好了。或者把《Jump》带出去看也是一个方法。

「大地，下一页，快点！」

「知道了啦。」

尤娜试图摇动我的肩膀，但她没有重量，所以力道非常轻微。

我正在帮尤娜翻阅《Jump》。由于她的手指无法触碰到纸页，我必须配合她的阅读速度，一页一页地为她翻页。尤娜就飘在我身边，探头看着我腿上的《Jump》。我则用余光观察着她，看她如何随着漫画角色的台词一喜一忧、感动、兴奋和大笑。

「下一页！」

就在我看她看得出神时，尤娜生气似地拍了一下我的头。不过这一拍一点也不痛，反倒让她自己失去平衡，险些飞了出去。

「在我死的这段时间里，竟然出现了这样的展开，我真的不应该死的耶。」

尤娜真的很喜欢漫画呢。

「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事。」

我一边翻页，一边回想起小学四年级时的情景。我们搭乘小巴，前往那个可以观赏瀑布的公园。在那里，因为我带来的《周刊少年Jump》，使我和尤娜亲近了起来。

「如果那天我没有把《Jump》偷偷塞进背包里，我们可能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聊天了吧。」

「是吗？可是我觉得我们住得很近，迟早会成为朋友吧。我应该也会和塔子、秀、满男他们玩在一块。我很庆幸那天有参加儿童会的巴士远足。本来我是不太想去的，因为都没有认识的人。」

翻到下一页。那是一幅跨页画面，主角正在对敌人使出必杀技。构图充满力量，线条震撼人心。

我接着翻页，开启下一部的连载漫画。

我们彼此沉默不语。

眼前是一个可爱女孩半裸的画面，这是稍微带点色气的恋爱喜剧漫画。我有些尴尬地翻着书页。这种带有性暗示的画风和故事情节，一个人看时还好，但和女生一起看就会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个人画的女孩子，看起来软呼呼的呢。」

尤娜试图掩饰自己的害羞说道。如果是生前的她，脸上应该会微微泛红吧。然而，飘浮在空中的她脸颊依旧苍白，完全没有血色，大概是因为她已经死去的缘故。

当我们看完这本《Jump》时，她的轮廓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房间里。

我打算今后只要时间允许，都会叫尤娜出来，翻阅《Jump》的漫画给她看。即使看完了未读期数，每周还会有新的《Jump》发行。不仅如此，尤娜虽然只订阅了《Jump》这本周刊杂志，但她还收藏了很多单行本，其中应该也包含使用手机平台看的漫画。我相信她一定想通通追完。

有了叫她出来的理由让我安心许多。这代表我不是毫无原因地召唤死者。我可以说服自己，这是她的愿望。然而事实上，我只是想见尤娜而已。

我犹豫是否要点燃线香花火，再次叫出尤娜。她可能迫不及待想看连载的后续。还是说，当她不在我面前时，并不存在所谓的时间体感，所以也不会有想看后续的感觉？

由于快到晚饭时间，我决定明天再继续。我肚子饿了。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我还活着。不久前的我，可是消沉到连饥饿感都没有。

我很开心能和尤娜一起共度时光。虽然她是死去的人，飘浮在空中，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这样很好。

只有一件事让我很担心。就是每召唤尤娜一次，就得消耗一根线香花火。可是我手边没剩多少，去年夏天买的线香花火已经寥寥无几。

我得再去买一些以备不时之需。毕竟是冬天，卖烟火的店不多。不过去找找应该还是有吧？这时候的我，并未认真看待这个问题。

我的期末考试成绩惨不忍睹，所以被迫留下来课后辅导。没有解完老师出的题目并提交出去就不能回家。放学后的高中校舍有种独特的静谧感，远处传来吹奏乐团练习乐器的声音。

当我走去办公室，将作业交给班导师时，二月的天空已被晚霞染红。从窗户射进来的夕阳，将无人的走廊染成一片红色。透过窗户，可以瞧见运动部成员正在进行跑步训练的身影。

就在我朝着正门走去时，前方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她一看到我便紧张地抿起嘴唇。那位个子不高、留着短发的女孩名叫矢井田凛。前几天，我从尤娜那里听说了她的名字。当时我正和尤娜一起读《周刊少年Jump》，顺便提到了我遇到她的事。

矢井田凛怀里抱着几本小说，看起来是从图书室里借来的书。

「矢井田同学。」

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我叫住了她。她也紧张地停下脚步。脸上的困惑似乎在说———为什么要跟我说话？

「有什么事吗？远藤同学。」

「没什么。我只是……想和你聊聊。」

「是吗？再见。」

见她转身就要离开，我急忙地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我并没有忘记尤娜。」

矢井田凛转过身来看着我。

她是尤娜的挚友。当我在教室和其他朋友混在一起时，尤娜则在另一间教室里，和她一起谈天、吃饭。

在我提到她时，尤娜曾这么说道。

「大地帮我多关心一下小凛吧，我想她心情一定很低落。」

所以我才决定主动和她搭话，因为这是尤娜的心愿。

矢井田凛板着一张脸回道。

「在我看来并不是这样。远藤同学，你好像已经忘记尤娜的死，还能和朋友开怀大笑了。你这样很不应该。」

「我哪里不应该？她刚离开的那段时间，我几乎像个废人一样。也该是时候恢复正常了吧？我花了很大的努力才让自己回归日常生活。」

「明明连半年都还不到。就像在重大灾难造成多人丧生时，电视台会暂停播放搞笑节目一样，我现在依然会为尤娜的离去而哭泣，根本笑不出来。所以这也代表，我对她的感情比远藤同学还深。」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我们总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里吧。」

老实说，我感到很困惑。也许矢井田凛这个女生是个麻烦人物吧。

「我没有忘记她，直到现在我每天都还在想她。坦白说，我也能理解矢井田同学的感受。毕竟她刚去世那段时间，我也很讨厌那些在教室里玩得很开心的人。但生气是不对的，为了尤娜我们更应该要笑。现在的我终于能这么想了，就只是这样而已。」

她陷入了沉默，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随后她叹了口气道。

「说得也是……远藤同学，你心里一定也经历了很多挣扎。只不过，你比我更早回到了日常生活罢了。或许真的只是这样……关于之前的事，我很抱歉。」

「没什么，你不用放在心上。再说……」

虽然我说自己花了一番努力才回归日常，但那都是骗人的。

其实我现在还处在非日常之中，可是我又无法解释这一点，最后只好把话吞了回去。

「总之，我有点担心矢井田同学你，所以才来和你搭话。毕竟你是尤娜生前的好友，肯定会很难过……也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话。」

「我也很常从尤娜那里听说远藤同学的事。」

她的态度放软许多，让我松了一口气。

「你是不是有借漫画给尤娜，现在还放在她家？」

「嗯，我觉得那本漫画很有趣，就推荐给她了。就在去年暑假我去找她玩的时候……没想到，那天会成为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但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尤娜告诉你的吗？」

「算是吧。她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毕竟借得有点久，想说赶快拿去还你。啊，当然，我们聊这件事的时候她还活着。就在去年暑假。」

我撒了谎。其实，这是几天前飘浮的尤娜告诉我的。当我们聊到矢井田同学的时候，我才知道这本漫画的事。

「要不要我去尤娜家帮你拿回来？我跟她家人很熟。」

「我已经把那本漫画当作送她的了。只是有点遗憾，没能听到她的感想。」

「她说很好看。特别是剧情高潮那段，也就是主角和女孩在城镇上空飞翔的场景。」

「你问过尤娜感想？」

「嗯，我虽然没看过那本漫画，但她跟我说了好一长串。毕竟那家伙一谈起漫画就停不下来，说得非常入迷呢。」

「我知道。但是……」

矢井田凛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把那本漫画借给尤娜是在去年暑假，就是她去世的前一周喔？那时候尤娜还说了『暑假结束后会还给你』。」

「有什么问题吗？」

「远藤同学刚才不是说尤娜一直惦记着吗？还说了她想赶快拿来还我。尤娜在去年暑假期间说这种话不是很奇怪吗？毕竟我们约好在暑假结束后还我，但还书期限根本还没到啊。」

听她这么说我才意识到，我的发言似乎有破绽。

「要产生『必须快点还』的心理，需要从现在的角度来看。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远藤同学是顾虑到我的心情才撒谎的吧。你希望让我留下尤娜没有忘记我漫画的印象。一切都是为了安慰我，对吧？」

「嗯，就当作是那样吧。」

我们站着聊了一会儿。夕阳余晖渐渐变浓，影子的角度和长度也随之变化。校舍内的萤光灯一闪一闪地亮了起来。

「我很喜欢听尤娜聊她小学时代的故事。对于故事中出现的四个青梅竹马还有点嫉妒呢。我真的很庆幸认识了尤娜。」

矢井田凛低下头，向我鞠躬。

「也谢谢你跟我搭话。」

她说完便转身离去。

离开校舍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站在巴士站等车，同时回想起与矢井田凛的那段对话。她误以为我已经克服了尤娜的死，正在向前迈进。我没有纠正这个误解。让她这样相信对我来说也比较轻松。然而，我并没有向前迈进。我既没有克服她的死亡，也没有回归日常生活。定期召唤死者并与她交谈，成了我唯一的心灵寄托。我靠这样的方式来维持我的精神稳定。但这种状态不可能是健康的。我也非常明白这一点。

浮在空中的尤娜的手，会穿过这世界的一切。她唯一能够抓住的，就是我的身体。她通过抓住我，才能保持与这个地上世界的联系。但实际上，紧紧抓住不放的，可能是我才对。

我以前从未认真思考过宗教。对我来说，它就像是一个系统，创造出一些不存在的东西。比如神明啊、来世啊之类的，然后让人们为此捐钱。所有人都害怕死亡。死亡带来的消亡本身就是恐怖的。宗教便利用这层心理，假装死亡并非消亡，而是在之后还有延续，借此麻痹人们的恐惧。我曾经认为，宗教的存在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不过，自从尤娜被发现漂浮在蓄水池里后，我对所有宗教的态度也彻底改观。我无法接受她的灵魂已经消失的想法。当我想像她的灵魂像许多宗教所描述的那样，在离开人世后生活在一个称为「彼岸」的地方时，我的悲伤就能稍微减轻一些。真相一点也不重要。抱持这样的信念去抚慰死者，就能治愈自己的伤痛。

我想，宗教这种东西，或许不是因为人们害怕死亡而产生的，而是为了那些留下来的人们，希望死者能安息的心愿所创造出来的。这可能早已是社会的某种常识，只是我现在才领悟到。对于从未深思过的我来说，这可是一个新发现。

进入二月后，我开始寻找线香花火的存货。由于我定期将尤娜叫出来一起看《Jump》，所以线香花火也被我用完了。那原本是放在杂货店贩售，一束十根的商品。也就是说从除夕夜以来，我用了十根线香花火让她成功「降灵」。

总之，我必须找到线香花火。其他的烟火无法让尤娜出现。

我去了从小光顾的杂货店，打算购入常买的线香花火。然而，店里的货架上却不见烟火的踪迹。

「我们冬天不卖烟火啊。」

杂货店的奶奶解释道。

无奈之下，我只好去附近的超市和可能售卖烟火的店看看。如果实在找不到还是可以上网买。幸运的是，我去了家居中心，发现他们有卖手持烟火的组合包。其中包括一束线香花火，于是我就将它买回家。

然而，即使点燃了组合包里的线香花火，尤娜也没有出现。这个结果让我着急起来。我开始担心，尤娜是否再也不会出现？我不安得几乎喘不过气。

难道普通的线香花火行不通吗？

只有尤娜特别喜欢、在杂货店里陈列的那种线香花火才能让她现身？

我做出了这样的推测。

隔天，我再次来到杂货店，低头请求店里的老奶奶帮忙。

「因为宗教上的原因，我非常需要线香花火，可否将去年剩下的库存分给我呢？拜托您了。」

奶奶面露难色，最后还是从仓库取出库存交给我。她会愿意帮忙，或许是因为还记得我和尤娜吧。

从仓库拿出来的线香花火有十束。每束各有十根，所以合计有一百根线香花火。

我也顺便询问了杂货店的烟火批发商的名字和联络方式。毕竟奶奶是出自个人兴趣经营这家杂货店的，无法预测她何时会收起来。为了以防万一，我需要提前做好准备。先确定线香花火的制造商是谁，再看是要直接向他们购买，还是请他们介绍有贩卖的店家给我。总之就是得进行这样的交涉。

「非常感谢您，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深深地鞠了一躬，付了线香花火的钱。

回到家后，我立刻点燃了一根线香花火。当我一边想像尤娜的声音和身影，一边凝视着橙色火花时，头顶附近传来了像是划水的声音。她的黑发和衣服下摆，如同漂浮在水中般，掠过我的视线一隅，同时伴随着无数的水泡破裂声———尤娜在天花板附近现身了。

看来真的只有这种线香花火才能让她来到现世。

「大地，我要看《Jump》的后续。」

明明是个死者，却露出明朗的表情说道。

我觉得自己无比幸福。

被她叫著名字，还能一起看漫画……

我很高兴她依赖我，让我感觉自己是被她需要的存在。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那该有多好。即便她早已死去，我一点也不在意。

然而，这是不被允许的事。

她消失后，我联络了烟火批发商。据说在杂货店出售的那款线香花火，是由一位住在地方的高龄烟火师制作的。那款线香花火出自一间家族经营的烟火工坊，不过听说那位烟火师在去年春天去世后，工坊也随之关闭。

尤娜喜欢的那种线香花火，现在已经停产了。如果市场上的存货用完，那我就再也无法得到它了。这让我意识到，我们能相见的次数是有限的。当手中的线香花火燃尽之时，就是我与尤娜真正告别的时刻。

第一卷 3

四月一日，新元号发表了。

平成时代似乎还有一个月就要结束。

我和尤娜来到了郊外的大型购物中心。那里有一家全国连锁的书店，漫画区平放着各种单行本。尤娜抓着我的肩膀飘浮着，在一旁兴奋不已。她偶尔会因为太过激动而放开我的肩膀，然后就在书店员工和其他顾客的头上慌乱地上下拍打，发出水一般的声音飘来飘去。她无法前进，也无法转向，碰触不到任何东西，甚至不受重力影响，只能不停地挣扎。

「我知道你很兴奋，但还是安静点吧。」

我小声地对尤娜说道。附近的人随即用怪异的表情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以为我在自言自语。

「知道了，我会安静的。」

因为没有人听得到尤娜的声音，所以其实不用特别保持安静，但她还是接受了我的请求。

顺便一提，线香花火是在建筑物后面，人烟稀少的地方迅速燃放完的。老实说这是违法的，要是被大人发现肯定会挨一顿骂。

「有你想看的漫画吗？」

「有很多呢。不过，你真的要帮我买吗？其实只要跟我妈说明情况，或许可以从收来的奠仪那里拿一点钱出来呢。」

「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虽然尤娜已经把所有未读的《周刊少年Jump》都看完了，甚至追到了最新一期，但她依然没有圆满成佛。不，这样说也许不太对，毕竟也有可能是我用线香花火一次次地把她叫回，才让她无法成佛。但话说回来，成佛到底是什么样的状态呢？也许我应该认真思考一下这个问题。

「最近这类漫画很受欢迎呢。」

尤娜看着书店店员手写的宣传牌，小声嘀咕着。似乎有几本她不太熟悉的书名和封面。

「不会吧……怎么会……」

尤娜一脸茫然地喃喃自语。

她的目光停留在《樱桃小丸子》的单行本上。旁边立着店员手写的宣传牌，上头写着「追悼」的字样。

「樱桃子老师去世了吗？」

「也对，难怪你不知道……我记得是在你去世后不久的事。」

「是吗……」

尤娜失落地用手抚摸《樱桃小丸子》的封面。虽然她的手会穿过去，无法真正触碰到。

我们在店内悠闲漫步，低声讨论着各个漫画。像是某部受欢迎的漫画似乎完结了，之前就有结束的风声等等。

「最终回对于连载漫画来说，算不算是一种死亡？」

我向尤娜问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告知漫画家连载结束的编辑，不就像死神一样了吗？可是我觉得最终回应该不算死亡。对那位漫画家来说，它也是一个新的开始。要是不结束手上作品，就无法展开新的创作了不是吗？」

我盯着漫画的背面，上面有很多以异世界转生为题材的作品。尤娜说道。

「转生啊……这种以网路小说为原作的漫画似乎很流行呢。」

「好像是，虽然我不是很清楚。」

「小凛就很瞭解哦。这在动画和漫画界十分受欢迎。」

「异世界转生啊……」

我是有大概的知识。死后在另一个世界重生的故事模式。感觉有点像轮回转生。我记得佛教中也有这种观念。多次经历生死，再转生为新的生命。

而根据不同宗教，对于死者的去处也有不同的看法。例如，基督教的生死观认为死者会去天堂那样的地方。灵魂会脱离肉体，回归创造人类的神的世界。从保留自我意识进入另一个世界这点来看，异世界转生可能更接近基督教的观念。

「或许，异世界转生这个概念，是融合了各种宗教的生死观？虽然这只是我这个外行人的看法。就是把佛教的观念和基督教的观念混合在一起那样？」

「这个观点很有趣，搞不好你能成为编辑呢。」

「是吗？」

「进行这样的分析是很重要的，至少这是我从未想过的观点。大地，你真的很特别。」

「我倒觉得自己很平凡。」

之后，尤娜告诉我几本她感兴趣的漫画。我便拿起它们，前往收银台。就在排队等候的时候，她的轮廓开始淡去。当我看到店内灯光从她身体透过来的瞬间，她就像水彩扩散在水中消失不见。

如果我不再用线香花火叫出她，那她的灵魂会去哪里？

她会一直停留在看不见的地方吗？还是会消失呢？我曾经问过尤娜一次，但她自己好像也不太清楚。

升上三年级后，上学第一天学校就公布了班级分配。正门的布告栏上张贴了所有班级的学生名单，一大群人挤在那里。女生们一边发出喧闹的声音，一边用手机拍下或录下名单。我和塔子被分在了同一班。

「早安，大地。」

「啊，早啊。请多指教。」

一踏入三年级的教室，塔子已经在里头。因为参加软式垒球部的早晨练习，所以她比其他人还要早到校。

「我应该坐在哪里？」

「好像是照学号坐的。」

「听说你爸腰受伤了？」

「你怎么知道？」

「我妈说的。」

塔子的爸爸在指导少年棒球队时，不小心弄伤了腰。大家都在讨论这件事。就在我们闲聊的时候，几名女生靠近塔子座位，似乎有话想说。于是我就这样被挤开了。她们向我投来的目光彷佛在说，「臭男生，不要靠过来」。

塔子还是很受同性的欢迎。细长的眼睛、微微晒黑的肌肤及修长的四肢。那中性的长相更是让她的帅气指数越来越高，形容她为「英俊」再合适不过了。此刻的塔子，看起来就像穿着学生制服的男公关，周围围绕着一群女孩。她究竟在朝哪个方向发展呢？

当天，班导师发了一份印有「生涯意向调查」的纸给我们。那是为了调查学生毕业后要选择升学或就业的问卷。如果选择升学，会希望上哪一所学校。

「大地，你毕业后有什么打算吗？我听满男说你好像要考大学，已经决定好要去哪间学校了吗？」

放学后，我和塔子一边聊天一边走出教室。她要前往软式垒球部的社团教室，而我则是要去离学校最近的巴士站。

「还没，我根本没有头绪。只要是适合我偏差值※的学校都可以吧。塔子呢？」

注11：偏差值：一种利用标准分算法得到的与排名挂钩的数值，数值越高代表排名越前，有利于进入顶尖学府。

「我想要当运动训练师，打算进专门学校。」

她有些害羞地道。我第一次听说。

「塔子已经在为未来做准备了啊。训练师吗……不错啊。毕竟你从以前就喜欢运动了嘛。」

「不过我爸是希望我能成为棒球选手就是了。每次喝醉都会问我要不要去挑战女子职业棒球联盟。父母把未能实现的梦想寄托在孩子身上，真的很不好。」

「确实，你从小就接受棒球的英才教育呢。我爸妈倒是没有这样。关于未来的方向，他们什么都没说。大概是想让我自由选择吧。」

我在鞋柜附近和塔子道别。即使和她并肩走着，也没有和女生一起度过时间的感觉。不知道是因为从小认识，还是因为是塔子的关系。

她也在思考未来。而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听到大地说要考东京的大学，我真的很高兴。可是说这句话的我，自己却先死了，这个约定无法实现也是没办法的事。」

樱花树下，浮在空中的尤娜这么说道。风轻轻吹拂，樱花纷纷飘落在我们身上。花瓣穿过她的身体，停在我的肩膀和头上。

尤娜穿着凉爽的夏服度过了冬天。我想让她看看樱花，便来到樱花盛开的河堤，点燃了线香花火。

附近还有几个零星的家庭来这里赏花。我们在河堤上坐下，虽然尤娜的身体穿过地面，几度差点旋转起来。

「一起去东京上大学的事，你可以不用放在心上。」

尤娜的表情有些落寞，她按住违反重力和大风的影响而轻轻飘散在空中的发梢。

「还有一年就要高中毕业了……」

尤娜不会再长大了。她会一直停留在死去时的年龄。只有活着的人才会继续变老。每当我用线香花火召唤她，彼此的年龄差距就会越来越大吧。

「尤娜，如果你考进东京的大学，会想做什么？」

「首先是开始一个人生活，等生活安定下来后，我想去看看几家出版社所在的大楼。像是集英社、小学馆之类的。」

「只是去看大楼？就这样？」

「我应该会有一种感慨万千的感觉吧。」

「是吗？」

我也喜欢漫画，但没有尤娜那么狂热。不过听她这么说，我突然想到了一个计画。现在还是先对她保密吧。

一群踩着脚踏车的中学女学生，谈笑风生地骑过樱花飞舞的河堤。

「真好啊。」

尤娜望着她们，脸上露出羡慕的神情。

「她们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前途一片光明，能够成为任何想成为的人。可以的话，我也不想死啊。」

她说话的语气跟平时闲谈时没什么两样。尽管她可能没有深层的含意，却狠狠地揪住了我的心。

尤娜从未把自己的死当作悲痛的话题来讨论，总是以一种「已经死了就没办法了」的态度面对一切。也许她这么做，是为了不让我感到难过吧。

我在天黑之前回到了家，厨房飘来了马铃薯炖肉和味噌汤的香味。吃晚饭时，我跟爸妈聊起了升学的话题。

「我打算考东京的大学。其实我是跟尤娜约好要一起去考的。」

爸妈并没有反对我的想法。不仅如此，母亲还用手按住眼角，似乎在强忍着泪水。大概是我想守住与尤娜约定的这一点，让妈妈大受感动吧。

「大地，你真了不起。」

「如果你想那么做我也会支持你。说真的，我们已做好心理准备，你未来可能会不上学、不工作，最后寄居在家里变成尼特族※。」

注12：尼特族：指不就学、不就业、不进修或不参加就业辅导的年轻人。这一词最早出现于英国，现已成为全球性社会问题。

「没错，我们还商量着要用退休金来养你呢。」

爸爸和妈妈各自说道。看来他们对我的期待值并不高。

当天晚上，我上网查了一下东京的大学。东京国立及私立大学加在一起，大约有一百四十所学校。这个数字包括了女子大学，所以能考的学校应该又更少了。不过既然有这么多学校，应该有一所是我可以考上的吧。

可是我该选择什么学部呢？我完全没有头绪。

其实，我决定去东京的大学并不是因为想学什么东西。我只是想让尤娜看看东京的街景。这就是我的动机。

去东京，在那里点燃线香花火，这样就能把尤娜带到东京。毕竟，这是我唯一能为已逝的她所做的事，而我也打算这么做。我们不可能永远待在一起，一旦线香花火燃尽，我就再也无法叫出尤娜了。那么至少在我们分开的那天来临以前，我想要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她身上。

进入五月，平成时代结束了。日本迎来了令和时代。

下课时间我遇到了秀，我们就在走廊上聊了起来。校舍的窗户大开，温暖的春风吹了进来。秀摘下眼镜，用手帕擦拭着镜片上的灰尘，随后又戴了回去。

「我打算报考工学部。」

我听说他想考京都的大学，但不知道他想进哪个学部。好奇之下问了他，便得到了这样的回覆。

「为什么选择工学部？」

「因为我喜欢机器人啊。」

「说起来，你从以前就喜欢《钢弹》和《新世纪福音战士》呢。」

「嗯，不过《新世纪福音战士》可不是机器人哦。那是泛用人型决战兵器，类似巨大人造人一样的东西。」

比起文科，秀确实更适合理科。

「那我问你，如果我要上大学的话，你觉得我应该选什么学部？」

「我怎么会知道？你就去你想去的学部啊。」

「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嘛。」

休息时间，学生们在校舍间四处走动。男生在走廊上奔跑而被老师训斥，女生则在一旁用手机互拍嬉闹。这些习以为常的光景，将在一年后因毕业而看不到了吧。不过留级就另当别论了。

「那你就先思考大学毕业后要干么，再选学部吧。」

秀提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建议。

「我高中都还没毕业，就要考虑大学毕业后的事情？那么遥远的事我根本无从想像。再说了，谁能保证地球到那时还在呢？」

「根据未来的就业方向来选择大学很正常啊。想当医生的就去医学院，想当律师的就去报考法学部。只要考上有名的大学，对未来就业就会很加分。」

可是有利于就业的大学通常竞争也很激烈，像我这样的脑袋，恐怕很难考上吧。

「在烦恼升学的时候，感觉就像在被问『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你、满男、塔子，大家都很清楚未来的方向。就连尤娜也是。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尤娜是想从事漫画相关的工作对吧？」

「是啊，所以她才说要去考东京的大学。」

秀眯起眼睛，露出复杂的表情。那是一种悲伤与怀念完美交织的神情。原来如此……我这才意识到，也许除了我以外，尤娜已逐渐成为其他人心中的一段回忆了。秀望向窗外，接着说道。

「不如试试出版相关的工作好了。即使从地方大学毕业，还是有机会进入出版社的。不过，你想要的应该不是那样吧。总之，大地你就选文科吧。听说文科的大学不像理科那么辛苦，不用做实验、实习或研究，有很多时间可以参加社团活动。只是相对的，毕业后找工作会比较辛苦就是了。」

铃声响起，宣告休息时间结束。走廊上的学生们开始往教室方向前进。我和秀也随着人流一同移动。

「是说，我们最近都没有一起玩EPS了耶？你都没有打开游戏对吧？」

秀说道。我们常玩的那款EPS游戏有一个功能，如果好友上线，系统就会通知。

「啊，我最近有点忙……有其他的事要做。」

「你开始打工了吗？满男也说你最近都不陪他去吃美食了。就算放学后想约你也堵不到人。」

「我没有打工啦，只是……嗯，有一些事情。」

就在我含糊其辞的同时，刚好抵达了教室。由于彼此不同班，我们也就此道别。

「改天聊。到时候再告诉我吧。」

「嗯。」

我挥手告别秀，走进教室并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数学老师跟着进来，点完名后接着上课。然而，黑板上的数学公式我却一个都看不懂。看来我真的只能选文科了。

下午的课程结束，我离开学校。

平常我会经过车站往回家的方向走，但今天因为某个原因，我搭上了反方向的巴士。

窗外的风景有别于平时的景致，令人备感新鲜。招牌破损的柏青哥店、利用加油站改装成的二手商店。我拿出手机查看地图，确认目的地的所在位置。

约莫二十分钟后，我按下下车铃。因为这里不是定期票可以使用的区间，所以我付了车资，然后下车。在一片老旧的住宅区前方，有一家杂货店。

在面向街道的入口旁，排列着被称之为扭蛋或转蛋的玩具贩卖机。走进店内，看见仅用十元、二十元就可买到的小零食。天花板上也挂着各式各样像葡萄串一样的小商品。

我最近开始在网路上搜寻杂货店的资讯，列出可以自行到达的店铺名单。等放学或假日时，再挨家挨户地去拜访，目的就是为了找到线香花火。

用来叫出尤娜的线香花火已经停产了。我必须找出市面上流通的烟火，再将它们通通买回来。我也试着联系批发商，想知道哪个地区或哪家店铺有贩售，但都无法获得进一步资讯。尽管联络曾经生产这些烟火的工坊，电话也全打不通。无奈之下，只能亲自逐一拜访那些看起来可能会贩售线香花火的地方。这也是为什么我没有登入游戏，满男在放学后也找不到我的原因。

只要是能当日往返的烟火专卖店，我都已经调查过了。除此之外，我还探访了所有看起来有卖烟火的地方。剩下的就只有那些个人经营的小型杂货店了。

然而，每次都是徒劳无功。

结果能够叫出尤娜的，只有平时光顾的那家杂货店老奶奶贩售的线香花火。因此我也无法再增加任何库存。

我现在已经能分辨尤娜喜爱的线香花火和其他线香花火之间的差异了。一般来说，线香花火是用彩色的薄纸捻成纸绳状，并在其末端包裹火药。而尤娜喜爱的线香花火，纸捻的做工非常精致且整齐，包裹火药的末端部分也鼓得恰到好处。将这些线香花火捆扎起来的纸带是白色的，彷佛是用浆糊将和纸黏合而成，散发出一种雅致的气质。

据说线香花火有两种类型，一种是在纸捻的末端包裹火药，另一种则是将火药直接附着在细棒上。我查了一下历史，最早制作的似乎是棒状的类型。

很久以前，在稻作繁盛的地方，人们将火药放在稻草末端，制成烟火。这就是线香花火的起源。话虽如此，当时还没有「线香花火」这个名称。听说是贵族们将这种烟火立在香炉的灰里欣赏时，觉得它看起来很像线香，才开始称它为「线香花火」。

这种花火后来逐渐传到当时的东京，也就是江户的城市。然而，由于江户不易取得稻草，便改用和纸捻成纸绳，再包上火药，于是便诞生了如今这种形状的线香花火。

由地方到东京。

当我知道原来线香花火也是随着时代上京的存在，便对它产生了亲近感。

梅雨季节到来，水渠水位跟着上涨，总会让我想起不愉快的事。可以的话，我会避免经过尤娜曾骑车跌入的地方。

我撑着伞，走进一之濑家附近的草丛，然后用打火机点燃了线香花火。红色的「蕾」渐渐转变为「牡丹」，开始绽放出强烈而美丽的火花。

当我稍微移开伞时，飘浮在我上方的尤娜刚好与我对到眼。她四处张望着，雨滴穿过她的身体落到我的脸上。

「这里是？」

「你家附近啊。你妈妈邀请我来的，我等一下就要进去了。」

「妈妈？为什么？」

「你还不知道吗？」

她浮在比我稍高一点的空中，若有所思地环抱双臂。只要她没有抓住我，身体就会开始缓缓旋转起来。

「今天是六月十五日吗？」

「答对了。生日快乐，尤娜。」

六月十五日是她的生日。尤娜的妈妈可能是想为女儿做些什么吧。前几天，她来到我家，向我提出了一个建议。

「如果大地方便的话，要不要来看看我女儿？」

她的意思是，希望我能前往尤娜家，在佛坛前为她上炷香。我接受了这个提议，并约好在尤娜生日当天前去拜访。

「难得有机会，尤娜就跟我一起去吧。你也想近距离见见你妈吧？」

「嗯，我也想进去家里看看。」

自从尤娜过世后，她只在新年期间见过家人一面。不过那充其量也只是把头伸过围墙，远远地偷看罢了。这件事一直让我耿耿于怀。希望有一天，我能够让她近距离地与家人见面。此次正是一个大好机会。

我牵着尤娜的手走出草丛，朝一之濑家的玄关走去。在行走的同时，我望向尤娜，发现她的手透过雨伞布，从内侧穿了出来。这画面真是超现实。

「大地，我其实一直想着，如果你哪天有机会去我家，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把一些还没画完的漫画原稿，藏在房间的天花板里。我家人应该还没发现，希望你可以帮我偷偷拿出来处理掉。最好是把它烧成灰烬。」

「漫画原稿？是尤娜画的作品吗？我可以看吗？」

「不行，太丢脸了。我一直遗憾没能处理掉这些原稿就先走一步……拜托你了，大地，这是我一生的请求！」

她大概期待着我会说「你这一生早就结束了吧」，这类不是很恰当的吐槽话，但我实在说不出口。

「好吧，我会努力帮你找找。」

我们穿过一之濑家的大门，沿着修剪整齐的庭木小径，走到传统日式住宅的玄关前。被雨水打湿的植物呈现出浓郁的绿色，从瓦片屋顶滴下的水珠，如同打击乐器般滴落在地面。我收起伞，按响了玄关的门铃，通知里面的人我到了。不久后，尤娜的母亲便推开拉门迎接我。

「大地，谢谢你来。」

「不会，我才要感谢您。」

我低头鞠躬。我已经好久没有踏进她家了。当玄关门打开的那一刻，尤娜家熟悉的气味扑鼻而来，让我的心不由得揪了一下。

「妈妈！」

尤娜撑着我的肩膀，身体前倾，伸手靠近她的妈妈。

她的手掌轻触到她妈妈的脸颊。

「妈妈，我回来了！」

尤娜喊道。这是一个令人感动的时刻，却只有我看得见。尤娜的妈妈并不知道她已逝的女儿正伸手触碰着自己的脸颊。这项事实让人意外难过。

「请进吧，大地。」

她递给我一双拖鞋，随后穿过尤娜的手，逐渐走远。尤娜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靠近一看，才发现妈妈的皱纹多了一些。都是因为我给她添了麻烦。」

「这不是尤娜的错。」

我低声对她说道。正准备走进屋内的尤娜妈妈一脸疑惑地回头看我。我赶紧摇了摇头，带着苦笑说：「抱歉，我只是在自言自语。」

在移动的过程中，尤娜攀着我的肩膀，一边被我拉着一边环视家里。当我们走进铺着榻榻米的佛堂时，注意到佛坛照片的尤娜随即说道。

「他们用了我最喜欢的那张照片，太好了。我本来还想说，要是用的照片太怪，就要拜托大地去帮我换掉呢。」

幸好没出现那样的情况，毕竟这项要求难度也太高。

我坐在佛坛前为尤娜上香。我将一根线香折断，分别点上蜡烛的火，再把它们放在香炉的灰上。一之濑家的宗教习俗，是习惯把点燃的那一端朝左放。线香升起的白色烟雾细如丝绸，轻盈地飘扬着。根据佛教教义，这阵烟雾将成为故人或佛祖的食物。此外，烟雾也能净化周围环境，并清除献香者的心灵和身体的污秽。由于我最近时常思考死亡，对于这方面的知识也越来越熟悉。

在我合掌闭眼的时候，外面传来了雨声。

上完香后，我们一起在佛堂的矮桌前喝茶。

「能见到大地，我想我女儿一定很高兴。」

「我现在还是不敢相信，尤娜已经不在了。」

在我们谈论与尤娜有关的回忆时，神情害羞的尤娜就在我的视线一隅飘浮着。老实说，有一点碍事。因为她在旁边听，害我也无法坦诚地缅怀故人。

「那孩子有点迷糊，幸亏在搬来这里后有大地的照顾。你真的帮了我们很大的忙。我以前时常想着你们俩结婚的样子。」

尤娜的妈妈说道。

「等一下妈妈！大地，对不起，我妈妈说了奇怪的话！」

尤娜在我头顶上不停地挥舞着手臂，非常吵闹。我有些尴尬，便用手掩住脸。这动作或许让尤娜的妈妈误以为我在哭，声音开始颤抖起来。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憾事，我相信你们一定会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其实我一直希望能够抱抱尤娜和大地的孩子。」

「妈妈！」

尤娜的呼喊并未传达到她妈妈的耳朵里。

随后，尤娜的妈妈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旧相簿，摊开在我面前。

「这是以前的照片。我特地准备给你看的。」

厚厚的五本相簿，记录了尤娜的成长历程。

我翻开最早的一本，第一眼看到的是婴儿时期的尤娜。那是她刚出生的模样，也就是光溜溜的样子。

「大地！不要看！」

尤娜不停地敲打我的头。一点也不痛。

我继续翻阅相簿，窥见了她在搬来之前的生活。自从她弟弟出生后，照片里开始出现兄妹俩的身影。我也在照片中看到了住在附近的亲戚姊姊。每当有些让人尴尬的照片出现时，尤娜就会在我头上抗议，试图出现在我眼前，遮挡我的视线。我便若无其事地做了一个像在掸灰尘的动作，把她移开。

「从这时候开始，尤娜就已经是尤娜的长相了呢。」

「是吧？」

就在我继续看着相簿时，飘浮在空中的尤娜，动作逐渐迟钝起来。

尤娜的轮廓开始模糊，屋顶的天花板也逐渐穿透她。

「啊，我……好像该走了。大地，不准看那些奇怪的照片喔。还有，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她所指的约定，应该是回收漫画原稿的事吧。

我与飘浮的尤娜对视，点点头表示我知道了。她带着一丝担心的表情，如线香的烟雾般，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尤娜的妈妈看到我仰望天花板，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怎么了吗？」

「没有……我只是刚刚突然觉得，尤娜好像就在那里，对着我微笑……」

我撒了个小谎。尤娜的妈妈听到后似乎有些感动，眼泪又快掉下来了。我实在说不出口，刚才尤娜还在旁边羞愧嚷嚷着。有种感伤到想哭，又有种滑稽到想笑的感觉。所谓的人生，就是像这样悲喜交加吧。

在欣赏完相簿后，我开口说道。

「我可以进去尤娜的房间吗？尤娜有个朋友叫做矢井田凛，她好像有借漫画给尤娜，我想帮忙拿去还给她。应该就摆在书架上，只是我忘了书名，不过看到封面就能想起来。」

虽然对矢井田凛有些不好意思，但我还是借了她的名字，做为进入房间的借口。

我起身爬上楼梯，朝尤娜的房间走去。虽然我曾多次进出她的房间，但那是在我们小学的时候。上了中学之后，就不再有这样的机会了。或许尤娜觉得邀请男生进房间有些不好意思了吧。

打开房门，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尤娜的房间大约八张榻榻米大小，是一间西式的房间。房内有一张床和书桌，墙上的书架上摆满了漫画。书桌和床铺已被整齐收拾过，不过其他部分似乎还保持着她去世那天的样子。

我想起自己和儿时玩伴们，一起在这间房间为尤娜庆生的场景。我们在蛋糕上插上蜡烛，由尤娜来吹熄，大家还一同唱着生日歌，然后依次把准备好的礼物送给她。尤娜看起来非常开心。要是能回到那一天就好了。

尤娜的妈妈一开始跟着我进来，后来就悄悄离开了。可能是想让我一人好好沉浸在回忆中吧。刚好我接下来也有要事得做。

我抬头看向天花板。天花板的结构是木格子上覆盖夹板的形式。尤娜说过，她把未完成的漫画原稿藏在天花板里，那么天花板的某处，应该是可以拆卸下来的。

只是不知道大概在哪里。尤娜并没有告诉我具体位置，我也无法在这里点燃线香花火叫出尤娜，看来只能全部调查一遍了。

我立刻开始作业。首先将书桌旁的椅子挪到合适的位置，接着站上椅子，伸直的手指刚好能触碰到天花板。我试着推了推手能够到的夹板，但每一块都被固定住了。

于是我把椅子稍微移动到另一处，继续检查。

「喂，你这家伙在做什么？」

突然有人向我搭话。一个穿着中学制服的少年站在房间门口，疑惑地看着我。他是尤娜的弟弟一之濑一郎。以中学生来说，他的长相略显稚嫩，和小学时期的尤娜有些相似，声音也还没有变声。尤娜是个喜欢沉浸在幻想世界的室内派，但听说他是个活泼的运动少年。

「我问你在我姊房间里干么？」

「好久不见啊，一郎。」

我维持站在椅子上，手伸向天花板的姿势回应道。我非常清楚，自己正处于一个无法辩解、非常可疑的状态。

「我要报警了。」

「等一下，一郎。我是有复杂的理由的。」

我暂时从椅子上下来，面对着他。

我和一郎的关系不是很好。这家伙非常喜欢他的姊姊，所以对我这个和尤娜关系密切的人一直抱有敌意，经常找我麻烦。从他的言辞表现中，我能感觉他并不喜欢我。

「一郎，你今年开始上中学了吧？新生活适应得怎么样？」

「别转移话题。你在我姊房间里干什么？你私自进来的吗？」

「我有得到允许，而且还是你妈妈让我进来的。今天是尤娜的生日，我来这里是为了祭拜她。」

一郎「啧」了一声。

「居然让这种家伙进来……可是你还是没有解释，你站在我姊房间里的椅子上做什么。如果有必要，我还是会报警。」

一郎拿出手机，作势要拨打电话。

「等一下。我会告诉你我在做什么，但我不确定你听完会不会相信就是了。」

「你肯定是想做什么变态的事吧？」

「才没有。而且什么是变态的事啦，是尤娜拜托我的。」

一郎皱起眉头，瞪着我。

「我姊拜托你的？你脑子没问题吧？」

「你会有这反应也很正常。」

「我姊已经死了，在去年夏天的时候。」

「我当然知道，毕竟我也参加了葬礼啊。包括你当时责怪我的事，我都还记得。」

那一天，一郎哭着对我发怒。他说，如果我有顾好尤娜她就不会死了。要不是周围的大人压制他，他早就揍我一顿了吧。我当时深陷在悲伤中，只有他直接将怒气发泄在我身上，所以印象非常深刻。

一郎似乎也想起了那一天的事情，尴尬地避开了我的视线。

「那你是什么意思？还是我姊在死前对你说了什么吗？」

「也不算是……」

我吞吞吐吐地犹豫了一会儿。就算告诉他线香花火和尤娜浮现在空中的事，也只会让事情变得复杂。于是我决定还是向他撒谎。

「尤娜在不久前，出现在我梦里。」

「啥？我姊怎么可能出现在你这家伙的梦里啊。」

「怎么不可能，梦到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总而言之，她在梦里拜托我一件事。她说她把未完成的漫画原稿藏在房间的天花板里，要我帮她找出来处理掉。可能是她心里有遗憾，不想把那未完成的原稿放着不管，才会出现在我梦里，向我提出这个请求吧。」

一郎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沉默地听着，我便继续讲下去。

「你应该知道她有在偷偷画漫画吧？不是那种随便画在笔记本上的涂鸦，而是为了投稿新人奖画的正式原稿。」

「姊姊从来不让我看，不过我每次进她房间，她就会把看起来像是原稿的东西藏在背后。之前她的书桌上还摆着漫画用的笔和墨水瓶，只是现在那些东西都已经被收拾干净了。」

「遗物里并没有找到她画到一半的原稿对吧？」

「就算是这样，你要我怎么相信你梦里听到的话？你是不是疯了？毕竟那只是梦，怎么能确定它是真的呢？」

「冷静想想你说得确实没错。但如果真的有原稿藏在天花板上呢？至少调查一下也不会少一块肉吧？」

一郎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随后他抓乱了自己的头发，叹了一口气道。

「啊，可恶！我知道了啦。姊姊的原稿确实没找到，可能真的被藏在某个地方了。我帮你一起检查天花板吧。」

「不，不用了。我自己一个人找就可以了。」

「不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待在这个房间，太危险了。」

「到底哪里危险啦？」

最后变成一郎也一起帮忙寻找原稿，虽然我是无所谓，但对尤娜来说，这样的发展她应该不是很乐见。毕竟她就是不想让家人看到原稿，才拜托我来回收它的。

一郎从自己的房间拿来了一张椅子。我们各自站在椅子上，分头检查天花板的夹板，看是否有可以移动的部分。

由于一郎个子矮小，即使站在椅子上踮起脚尖，手指也无法触及天花板。他前不久才刚从小学毕业，这也无可奈何。只见他一脸不甘心地透过手中长尺，试图戳动天花板的夹板。

轮到检查书桌正上方时，我将一只脚踩在桌面上。

「抱歉了尤娜，借我踩一下。」

桌面整理得很干净，不过还是能瞧见墨水的痕迹。尤娜曾经在这里画漫画啊———我在心里想像着。当我一站上去，立刻拉近了与天花板的距离。

「啊……」

就在我用手指轻推天花板时，后者毫无阻力地就被推开。看来找对地方了。从被推开的夹板与天花板之间的缝隙中，可以窥见屋顶上的黑暗空间。

一郎从椅子上下来，走到我身边。

「找到了吗？」

「我正在看。」

我移动夹板，将手伸进天花板的空隙中，一股凉意随即传来。经过一番摸索后，发现里头有一个厚实的信封。我将它用力拉出，灰尘也随之落下。

这是一个能放下B4尺寸原稿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叠纸张，有着沉甸甸的重量。我抱着信封，把夹板恢复原状，然后从书桌上下来。

「找到了。」

听见我这么说道，一郎低下头。

「可恶……为什么会是你？」

他咬着下唇，感觉非常不满。这反应超出了我的预期。

「竟然真的有。这是不是意味着……梦里出现的姊姊，确实是她本人？」

「是这样吗？」

「出现在你梦里的姊姊，就是死后的姊姊。为什么她会出现在你梦里，而不是我、爸爸或妈妈的梦里呢？」

「尤娜应该是不想让家人看到这份原稿，所以才叫我处理的吧。她有说希望我把它回收并处理掉。」

「别开玩笑了。姊姊选择了你。不是我们家的人，而是你。」

一郎紧紧闭上眼睛，泪水止不住地流下。事出突然我也跟着慌张起来。没想到我一时撒的谎，害得一郎变成这样。

「那个……你还好吗？」

「烦死了！」

他粗鲁地擦着眼泪。

站在一郎的角度思考，我能理解他复杂的心情。他可能感到失落，觉得自己没有被选中，尽管那个人是青梅竹马，但听到身为家人的尤娜出现在别人梦中请求帮助，难免还是会难过。然而，这其实是个误会。

事实上，尤娜会出现在我面前，是因为我强烈地希望能见到她，再加上点燃了线香花火的缘故。说实在的，一郎根本没有理由感到寂寞。

「喂，一郎。我相信尤娜也很想跟你说话的。」

我没有说谎，这是事实。飘浮的尤娜曾经和我聊了很多。关于朋友，关于东京，还有她来不及告别的家人们。她告诉了我很多自己对父母、弟弟还有亲戚姊姊的那些感受。

「对了，我刚才突然想起，尤娜在梦里对我说过，她对鬼屋的事感到很抱歉。」

一郎惊讶地看着我。

「我不太清楚细节，但你们在鬼屋里吵架了吗？梦里她拜托我，如果见到一郎，要我替她向你道歉。」

「姊姊真的说了那样的话吗……」

虽然我装作不知情，但其实我知道鬼屋那件事。在我们一起看《Jump》时尤娜告诉我的。那是他们姊弟俩小时候的事情。两人单独进入游乐园的鬼屋，牵着手一起走，但尤娜被鬼怪人偶吓到，松开一郎的手就跑掉了。结果一郎被留在鬼屋里，吓得尿湿了裤子。这件事成了一郎的心理阴影，以至于在一之濑家，「鬼怪」这个词成了禁忌。这是家族内部的私事，本来我是不可能知道的。

「姊姊还挂念着我啊。」

「嗯，当然了。即使在梦里，她也惦念着你们一家人。」

不过，想到曾经在鬼屋里吓得要死的人，现在却变成了类似幽灵的存在，真是奇妙。

一郎的表情稍微明朗了一些。

「对不起，刚才有点激动。」

「没事，话说回来，这些原稿该怎么处理？按照尤娜的意思，她希望不要给任何人看，直接销毁掉。」

我展示着手中的信封。如今她家人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我也无法擅自处理逝者的遗物。尽管这不符合尤娜的本意，但视情况可能还是需要交给她的父母。

「姊姊从来不愿意把自己画的漫画给人看，她很害羞。」

「是啊，她顶多只让我看她在笔记本上画的四格漫画涂鸦。我想尤娜大概不想让别人看到她认真画的作品。毕竟，认真创作的东西被否定，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一郎苦思片刻后说道。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可能真的不看吧。这原本就是为了投稿新人奖而创作的作品不是吗？既然这样，总有一天也会有人看到这个作品的。不过，既然姊姊希望你偷偷处理掉，那我们就不要给我爸妈看好了。就在这里，由我们两个人来看。你觉得怎样？」

「我知道了，就这么决定吧。」

讨论的结果，决定只由我们两个看她的漫画。虽然事后尤娜知道了可能会生气，但一郎的话也是有他的道理。这部作品原本就是为了给人看而创作的。如果不让任何人看就直接处理掉，那么投入在这个作品上的时间、努力，还有她生前的所有心血都将化为乌有，实在太可惜了。

我把茶色信封里的内容物拿出来放在书桌上，那是数十张漫画原稿。我和一郎小心翼翼地一张张拿起原稿，生怕弄破或弄脏纸张，开始仔细阅读里头的内容。

标题是《Super Float!》。

这是一部尤娜喜欢的异能力战斗类型的作品，很像《周刊少年Jump》里常见的风格。

画风明亮清新，阅读起来也很流畅。

故事从某一天，一个神秘生物掉到一个平凡少年的身边开始。说是老梗也不为过。由于这个神秘生物，害得主角日常被打乱，开始被奇异怪物盯上。

「主角的名字叫陆。」

一郎露出苦笑说道。

「有什么好笑的？这不就是个普通的名字吗？」

「你没发现吗？真是迟钝耶。」

「对年长的人说什么啊。」

「你的名字不是叫大地吗？而主角的名字是陆。不觉得满相近的吗？难道你认为这是巧合？」

「应该是巧合吧，大概。」

突然降临到主角日常生活的奇怪生物，名叫乌娜。

乌娜是个可爱的吉祥物角色，轻飘飘地浮在空中，总是停在主角的肩膀上。

透过那些用墨水勾勒出的线条、未完全擦去的铅笔草稿痕迹，以及修正液留下的白色凸起，都能感受到尤娜的热情，让我心中涌起一阵暖意。这与印刷出版的专业作品不同，有一种鲜活的存在感。

「完全看得懂耶。」

「嗯，是姊姊喜欢的那类漫画。」

我不是专业的漫画评论家，所以无法确定她能否凭这个原稿拿下新人奖。与杂志上刊登的作品相比，确实有些地方显得粗糙，但它能让人毫不费力地就沉浸在作品的世界中。

「不过敌人的部分有点可惜。」

「嗯，确实如此。」

敌对角色的刻划有些薄弱，或许尤娜难以揣摩反派角色的心理吧。我们反覆阅读她的作品，仔细观察每个绘画细节，并在脑海中默念那些用铅笔手写的台词。读后感很舒畅，算是不错。虽然创意上没有特别突出，但能从画作中感觉到尤娜的存在，让人心里暖暖的。那只奇怪的生物抓着主角肩膀飘浮的样子，让我联想到尤娜抓着我的景象。

在不知道读了几遍之后，一郎把原稿整理好，放进茶色信封里，递给了我。

「这些原稿你带走吧，但别处理掉。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保管一辈子。」

「知道了，我答应你。」

我答应了尤娜要处理掉这些东西，却又答应了一郎不要处理……算了，就这样吧。

我抱着茶色信封，离开了尤娜的房间。

「再见了，一郎。」

「别随便叫我的名字。」

即便被他瞪着我也不害怕。毕竟他还只是个身材矮小的中学一年级学生。而且我们都失去了重要的人，能理解彼此的痛苦。无论他再怎么表现出反抗的态度，我们之间都存在着一种同伴意识。

我走下楼梯，向尤娜的妈妈打完招呼后，离开了一之濑家。

该遵守哪个约定，该违背哪个约定，答案显而易见。要我把《Super Float!》的原稿处理掉，我实在做不到。但撒谎也不对，所以我决定如实告诉尤娜我在一之濑家发生的事。

深夜十二点，确认家人都已入睡后，我悄悄离开了房间。外头雨已经停了，雨云散去，月亮在庭院的树木上方闪耀着。

我点燃了线香花火，红色的火球逐渐膨胀，开始绽放火花。庭院地面的水洼反射着光芒，显得格外梦幻。伴随着水声，她出现了。

「我看了你的漫画原稿。」

听到我这么说，尤娜的表情瞬间僵硬。

「我明明拜托过你不要看的。」

「对不起。」

「太过分了。为什么要这样？我要诅咒你。」

「现在的你这么说，感觉真的会灵验呢。」

尤娜的身影被月光照得有些苍白。但实际上，我也不清楚月光对她的可见度有多大影响。地面上没有她的影子。尤娜羞愧地用双手遮住脸，抱着膝盖蜷缩起来，像个胎儿般浮在庭院中。

我将事情始末解释了一番。包括我在她房间遇到一郎，还与他一起检查天花板，以及他也看了原稿的事。

「连一郎也看了……这简直是对死者的亵渎。」

「可是真的很有趣啊。」

「真的吗？」

她从掩住脸的指缝中偷偷瞄了我一眼。

「嗯，一郎也这么说。画风很棒，阅读起来也很顺畅。我觉得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话说回来，这哪里叫画到一半？几乎都完成了吧。」

「有些地方我还想修改嘛。本来打算仔细修正后再投稿新人奖的，没想到在那之前我就先死了。你真的觉得有趣吗？不是因为我们是朋友才这么说的？」

「或许我多少有些偏袒吧。毕竟要完全排除你是作者这件事已经不可能了。不过，我真的觉得那部作品完成度很高，如果这是你第一次创作的故事，那真的相当厉害了。」

「其实那并不是我第一次创作的作品。之前也完成过一部，但那作品已经被我亲手烧毁了。大地，谢谢你夸奖我的作品，也很感谢一郎。这下我似乎可以了无遗憾地成佛了。」

尤娜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你是在开玩笑吧？」

「嗯，开玩笑的。」

我的心脏狂跳，深怕她就这么消失不见。

「太好了，真的……这可能是我去世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美妙的心情。唉，要是能画下一部作品就好了。我真的还想继续创作更多的作品啊。」

她一边倒挂着飘浮，一边伸着懒腰。即便失去了肉体，也会想要伸展身体吗？如果没有抓着我，尤娜就会一直旋转下去。

我忽然注意到，她与地面的距离好像比平时远了些。

彷佛被天上的月亮吸引着，渐渐上升。

我不由自主地抓住她的手。

「尤娜！」

「嗯？怎么了？」

她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自动地与地面拉开距离。我急忙将她拉回来，耳边传来了无形的水泡破裂声。线香花火早已熄灭，只剩燃烧殆尽的纸捻，漂浮在水洼中。

自那晚之后，每当我用线香花火叫出尤娜时，她身上就会出现一股莫名的浮力，一如充满氦气的气球般缓缓上升———虽然速度可能没那么快。由于她的身体可以穿透这世界上的任何物体，如果我一放手，她恐怕会无处可依，直直地升上天空，消失无踪吧。假如真是那样，那么我再点燃线香花火，她还会出现在我身边吗？我一直有种预感，一旦尤娜消失在空中，她就会直接成佛，再也无法与我相见。所以，我从未松开过我的手。

第一卷 4

进入七月，天气一下子变得炎热起来。到处都能听见蝉鸣，这对于准备考试来说可是一大阻碍。期末考试过后，进入了暑假，我为了增加线香花火的库存，一大早就跨越县境，四处拜访杂货店和专卖烟火的店家。我数着剩下的线香花火数量，计算还能与尤娜见面几次。我现在都会间隔几天才叫她出来，但照这样下去，根本撑不到年底。

所以我决定减少与尤娜见面的次数，每周只用一根线香花火。我选在尤娜最喜欢的《周刊少年Jump》发售日来召唤她。按照这样的消耗速度，一年以后我还见得到她。

我与秀、满男和塔子一同去了夏日祭典。附近的神社搭起了祭台，并在台上敲响着太鼓。这是每年固定举行的活动。秀经常泡在射击游戏的摊位上，展示他在EPS游戏中锻炼出的瞄准技术。满男则是沉浸在烤玉米和炒面等美食当中。

「去年尤娜也有一起来呢。」

塔子身穿浴衣，怀念地吃着摊贩卖的烤鱿鱼。总觉得升上高三之后，塔子也变得有女人味了。

「我记得她穿的是白色浴衣，上面有水蓝色的花纹对吧？真的很可爱。」

塔子说道。

「好厉害，塔子你还记得啊。」

尤娜在我头顶上方露出了开心的表情。

最近的她要是没有特别注意，一不小心就会飘向天空，所以我也得时刻牵着她。

「塔子穿的是有绣球花图案的浴衣吧？很漂亮呢。」

尤娜一只手握着我左手，另一只手则尝试要触碰塔子。她的指尖穿过塔子的肩膀，发出拨水般的声音。吃着烤鱿鱼的塔子，完全没注意到尤娜想要碰她。在这个祭典会场上，能看见飘浮在空中的尤娜只有我。

我转向塔子问道。

「塔子，你去年穿的浴衣是不是绣球花图案的？」

塔子露出惊讶的表情。

「大地居然会记得我穿的浴衣……」

「干么那么大惊小怪？这点小事我当然记得啊。」

这句话其实是骗人的。

「如果大地记得的是尤娜的浴衣图案，那还说得过去。不过你怎么可能会注意我的浴衣呢？你的视线总是放在尤娜身上啊。你自己或许没察觉，但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哦。」

「不不，你误会了吧。」

「我才没有误会呢。你那色眯眯的眼神都被我看在眼里，我早就明白男人都是禽兽了。」

「小心我告你诽谤喔！」

「好啦，不开玩笑了。」

塔子指着正在玩射击游戏的秀。

「我们去看看那家伙拿不到大奖懊恼的样子吧。他年年如此，每次都瞄准那些大奖品却从没打倒过。然后他就会跟摊主抱怨，最后再被不耐烦的老板赶走。这已经是每年的固定戏码了。」

塔子说着便迈开脚步，我慢了几步才一同跟上。

「大地，谢谢你。」

在人群中，尤娜对我说道。摩肩接踵的人潮没有半个人注意到她的存在，直接穿过她的身体。

「我很庆幸今年也能参加祭典，毕竟明年应该就没这个机会了。」

「明年也有祭典啊，你只要来参加就好。就像今年这样抓紧我。」

尤娜在我的头顶上倒立过来。由于她身体浮力的关系，要是我不拉住她，很容易就会呈现脚上头下的姿势，朝空中飘去。只见她一脸担心地说。

「可是，线香花火的数量也有限吧？你叫我出来的次数不是也减少了吗？我不可能无限制地来到这片土地上的。」

尤娜似乎透过自己的推理，得出了这个结论。

周围人们热情地跳着舞，脸上洋溢着笑容。小孩子们拿着棉花糖四处奔跑，老人们则用慈祥的目光看着他们。

「线香花火的制造商已经倒闭了。我一直在市面上寻找流通的存货，想要买回来囤放……但已经买不到了。一旦烟火放完，我就再也无法叫出你了。」

「这样啊……我明白了。」

她轻轻地点点头。

「等到那一天来临时，虽然遗憾，我们还是得永别了。我会升上天空，而大地将在这片土地继续你的人生。」

胸口一阵刺痛。

这是我一直刻意忽视、不愿去思考的事情。

「虽然我们现在能待在一块，但总有一天会面临离别。这是谁都无法避免的事。我只是比其他人早一点面对而已。在那天到来之前，我得珍惜这段有限的时光呢。」

尤娜的表情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随后她看向我，微微眯起眼睛，挤出一丝笑容。

死者比生者更积极地面对未来，而我却还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她已经死了，并且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是因为她是即将启程的人，才能坦然接受这一切吗？而我是被留下的那一方，才会觉得如此愤慨？

不，应该说感到不甘心的不仅是我。她一定也有相同感受。毕竟自己的梦想被剥夺，还被迫提早退场。说到底，可能只是我的心不够坚强罢了。

随后，我们来到射击游戏摊位前的秀和忙着吃东西的满男附近。尤娜看着两人，露出了开心的神情。

「秀还是一样瘦呢。希望你能如愿考上京都的大学。」

她向秀搭话。

「听说你决定留在老家的店铺工作，真了不起呢。要加油喔，满男。」

她对满男如此说道。

尤娜带着幸福的神情，环顾着汇集一堂的我们，随后轮廓逐渐模糊，消失不见。原先握在手中的指尖触感也随之消散。在悲伤情绪涌现的同时，我将空出来的左手，插进了口袋里。

手边的线香花火存货还有五束，一束十根，所以总共还有五十根。我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收在桌子的抽屉里。如果每周与尤娜见一次面，那么这些烟火大约还能维持一年。只是不管怎样，我与她的分别终究会来临。

随着烟火季节的到来，店家也开始贩卖新款的烟火。我购买了几组新的手持烟火，并点燃附在里头的线香菸火。如我所料，尤娜并未现身。

只有她爱的线香花火，才能唤得出她。

夏日艳阳高照，热气在柏油路上蒸腾。我汗流浃背地四处走着，想办法找出在市场流通的烟火。尽管我到处向店家低头拜托，请他们帮我确认仓库存货，却还是找不到我要的东西。

「你晒黑了耶。」

秀看到我后这么说道。他在当地的图书馆自修室里教我功课。我已经决定考文学部了。我写着手边的历年考古题，不懂的地方秀会仔细解释给我听。

「暑假你有想去哪里旅行吗？」

秀问道，我一边解题目一边回他。

「我打算这次去一趟东京。」

「东京？」

「我想去参加校园开放日。」

「那不错啊，你就去看看那些大学吧，搞不好能激发你的干劲。」

八月上旬，我计画一个人前往东京。

校园开放日是针对考虑报考的学生所举办的活动。学校会开放许多设施，让学生可以进行校内参观。其中还有在校生和教职员导览、学部说明、资料发放，以及对有意愿的人进行个别咨询等活动。

我在网路上查了一下，暑假期间有很多大学都会举办开放日。我挑选了几所目标大学提出参加申请。还有一些大学在开放日之外也提供校内参观，我打算一并去那里看看。

在说服家人后，我得到三天两夜独自旅行的机会。虽然这是我第一次自己过夜旅行，但兴奋的心情远远超过了不安。

我日复一日地在图书馆里接受秀的补习。当然，寻找线香花火的工作也在同时进行。终于，到了前往东京的日子。

早上爸爸开车送我到车站。我背着旅行袋，通过检票口，乘坐私铁前往总站。我打算从那里搭新干线前往东京。车窗外的景色以惊人的速度退后，才刚想着山脉掠过眼前，绿意盎然的田园地带随即映入视野，接着越过河川，进入城市区域。在我心不在焉地翻看参考书时，人已经到达了东京。

为期三天两夜的旅程，就这样开始了。

东京车站有许多熙来攘往的人潮。有些人穿着西装，有些人看起来像旅客。人种也是形形色色。我按照指示搭乘中央线，移动到御茶之水车站。我在那里订了一间商务旅馆，步行一小段距离就能抵达。

在我抱着旅行袋移动的途中，看到许多类似大学生的团体。御茶之水车站附近应该有明治大学、顺天堂大学等多所大学的校园。或许他们就是这些学校的学生吧。

我在一座横跨神田川、名为「圣桥」的桥上停下脚步，欣赏了一下风景。我之所以会订御茶之水车站附近的旅馆，正是因为想亲眼看看这座圣桥。

尤娜曾经推荐我一部漫画，标题我已经忘了，是一本以「上京」为主题的随笔漫画。那部作品中提到，「如果要选一个最能代表东京的景色，那就非这里莫属了」。那本漫画是我很久以前看的，但不知为何，唯独这一页令人记忆深刻。

从桥上眺望的景色，确实是地方上看不到的。远处有大楼，多条路线的电车复杂地交错着。不过岸边绿树成荫，就像在观赏精致的迷你模型一样，有趣极了。

尤娜，我们来了，这里是东京喔。

是漫画里描绘的地方喔。

我在心中这么想着。

办完商务旅馆的入住手续后，我随即进房将行李摊开。由于我选择的是价格实惠的方案，所以窗外的景致并不好，只能看到隔壁大楼的墙壁。房间小得像监狱一样。

我从旅行袋中取出铅笔盒，检查了里头的物品。四根线香花火，一切都完好无损。

一小时后，我站在某个商业设施的厕所里。

为了达成目的，多少得违反一些规定。我走进男厕隔间，抬头看了看天花板附近，确认有无安装火灾警报器。

我知道在商业设施的厕所里点燃线香花火实在很离谱。但我会这么做也是迫于无奈。离开旅馆后，我一边被城市的景色所震撼，一边寻找适合放线香花火的地方。然而这样的地方并不好找，尤其是在这片人流密集的城市地区。于是我决定，找一个人烟稀少的厕所隔间，在里头点燃线香花火。

我用打火机的火焰烧着线香花火的前端，火药开始燃烧。只见火球逐渐膨胀，接着「劈啪」作响的火花现出，橙色的光芒随之落入马桶水中。

没过多久，一道水花声响起，尤娜跟着出现在我头上。

「大地。」

她看到我很高兴，但发现这里是厕所隔间后，立刻露出微妙的表情。烟雾弥漫在四周。即使尤娜现身，线香花火仍在燃烧。

「这里是厕所吗？」

尤娜问道。我用空着的那只手抓住了她的手。

好像有人进来了。我在隔间内全身僵住，小便斗传来使用的声音。我和尤娜度过了一段尴尬的时光。那个人似乎没注意到火药燃烧的气味，上完后便离开了厕所。在线香花火的火球落入马桶后，我按下了冲水。至于烟火的残渣，我决定带回去处理。

尤娜向我投来询问的目光。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真的找不到能放烟火的地方。」

我拉着她的手走出隔间。毕竟有碰到门，还是洗一下手好了。

厕所外连接着商业设施的走廊。

「这里是哪里？」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在我们走出设施时，天空一片昏暗。从御茶之水车站步行过来的途中，太阳就已经下山了。大楼之间延展着宽阔的空间。喷泉被灯光照亮，树木整齐地排列成行。远方能瞧见一个巨大的圆弧形建筑物。在黑暗中被灯光照亮的地方即是棒球场。

「不会吧……」

尤娜瞪大了眼睛，紧紧抓住我的手。

巨大建筑物的高处闪烁着【TOKYO DOME】的霓虹字样。圆顶旁矗立着一个无中心轴的环形物体，那是一座造型独特的摩天轮。更夸张的是，云霄飞车的轨道穿过摩天轮的环圈延伸而出，真是不可思议的设计。

「我们来到东京了喔。我打算来这里参观大学。」

「东京！？原来如此！这里是东京啊！」

尤娜展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过她实际上不需要呼吸，所以应该只是她表现出来的动作，毕竟感觉很重要。

在都市的夜景下，尤娜就像个气球般，飘浮在空中。点缀游乐设施的灯光，也让她增添了不少梦幻色彩。尤娜能停留的时间有限，我立即带着她四处转转。我们绕着巨蛋行走，对于它异常的巨大感到惊叹不已。

「大家以前好像都叫东京巨蛋『BIG EGG』哦。」

我秀了一下从网路上查来的冷知识。

「现在不这么叫了吗？」

「听说在二○○○年那时，官方就废除这个称呼了。」

「我们出生的前一年啊。」

我们是在二十一世纪的第一年出生的。东京巨蛋可说是将这个古老的称呼，留在了二十世纪。

「话说回来，我们都不知道二十世纪的日本是什么样子呢。」

「从二十世纪进到二十一世纪的那一刻，我们都还在妈妈的肚子里，所以也算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吧。」

我们朝游乐园的方向走去，最后决定在游戏区里玩一下夹娃娃机。尤娜利用自己能穿透物质的特性，直接进入夹娃娃机里，埋在奖品的绒毛玩具堆中对我下指示。她抬头看着夹子，大喊着「再往前一点！」或是「再往右一点！」。虽然最后我们一个奖品都没夹到，但她似乎已经玩得很尽兴了。

「我们去坐一些游乐设施吧。反正他们也看不见我，大地只要出一人份的钱就行了。」

东京巨蛋城游乐园是一个城市型的游乐园，没有入场大门，可以自由进出。或许是天色已晚的关系，比起带着孩子的家庭，更多的是一对对的情侣。我放弃了刺激性的游乐设施。要是身体跟着往外甩，松开了牵着尤娜的手，难保她不会就这么被甩出去。

「摩天轮感觉不错。」

「OK。」

我买好票后就朝乘车处走去。这个摩天轮的正式名称似乎叫做「BIG-O」。确实，它的形状就像一个巨大的字母「O」。看起来人很空，应该不用排队即可进入。我和尤娜只用了一张票就坐上了缆车。缆车内是面对面的座位，四周则是透明的窗户。座位上只有我一人，尤娜的身体会穿透物质，所以得一直抓着我，飘浮在缆车内。

缆车沿着巨大的圆形缓缓上升。地面上的人群越来越小，随着街灯远去，周围也变得昏暗起来。游乐园的广播声和城市的喧嚣逐渐消失。

「好漂亮……」

「这里的灯光数量跟我们那边相比，完全不同呢。」

天色暗下后更能明显体会到。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灯、大楼窗户的灯光、商店的招牌，彷佛散落在地面的星星一般。我们的缆车终于升到了和东京巨蛋屋顶一样高的位置，并继续向上前进。偶尔，云霄飞车还会以惊人的速度滑过轨道，穿过摩天轮的中央部分。

「有一本小说里的角色说过，摩天轮缆车画出的圆，并不是一个正圆。」

尤娜说道。

「你骗我的吧？」

「是真的。缆车不是吊在巨大的轮子上吗？所以相较正圆的轴心，它走的轨迹会稍微偏移一些。当它在上面移动的时候，画出的是平缓的弧形，但到下面的时候，就是陡峭的圆了。如果你把缆车的路径连起来看，会发现它不是一个圆，而是一边比较尖的蛋形。」

我在脑海中模拟了一下缆车的运作，理解了她的话。

「好像真的耶，之前都没注意到。」

「能想出这些的，大概都是理科脑吧。」

东京的高楼大厦尽收眼底。当我们来到摩天轮顶端附近时，距离地面已经非常遥远，心中不免扬起一丝不安。尤娜的手脚偶尔会穿过缆车的窗户，伸到外面去。

「到这高度还真有点可怕呢。要是掉下去怎么办？」

尤娜说道。看起来她不像在开玩笑，而是真心感到害怕。

「如果掉下去，我会死，但尤娜你应该没事吧。」

「对哦，我都忘了自己已经死了。」

「这是一件好事啊，说明你正在享受当下。」

缆车终于来到了天际。

这里是最高处。

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尤娜依然紧紧抓着我的手，身体却穿过了缆车的窗户，飘浮在东京的上空。唯有彼此相连的手，还留在缆车里。

「喂……！」

虽然知道她不会有事，但我还是慌了起来。尤娜张开双臂，做出飞翔的姿势。头发和衣服散落夜景之中。她在缆车外四处张望，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表情随之一僵，最后才慢慢地钻回缆车里。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

「我以为可以看到很棒的景色。」

「那如何？有看到什么吗？」

「嗯，没有声音呢。好安静的世界，很像死后的世界。」

「你还记得那个世界的事？」

「不，我只是想像而已。」

缆车过了最高点，开始朝地面下降。同时间，尤娜的轮廓也逐渐模糊，她带着些许不舍神情，随后消失。

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我原本还想带她去东京的许多地方看看，无奈时间实在太少。虽然用线香花火可以将她再次召唤出来，但现阶段烟火很重要，不能随便使用。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我走向御茶之水车站，在便利商店买了几个饭团当晚餐。回到旅馆后，拨了通电话给妈妈。每天报平安是她允许我独自旅行的附加条件。

电话那头传来吵杂声，好像是亲戚来家里玩了。亲戚家有三个孩子，全是活泼的男生，还在上小学。感觉他们正在家里跑来跑去。

「好热闹啊。」

「大家都想见大地呢。我有跟他们说你有事，回来的时间也刚好错开，真可惜。你那边还好吗？有没有迷路？」

「手机里有地图的APP，不用担心。」

「你会不会孤单啊？」

「完全不会。」

睡前，我回想起和尤娜的对话。我应该要在摩天轮上跟她告白才对。我开始有点后悔，自己没有将心意传达出去。

先前一直觉得告白的机会多的是，没想到她竟然会先离世。我可不能再犯同样的错了。

这次的东京之旅，我一定要告白，非得这么做。

想着想着，结果最后却睡不着觉了。

来到东京的第二天，我打着哈欠离开了旅馆。夏日的阳光炙热又刺眼。今天决定要去参观大学。

这所大学的校舍位于都市的正中心，从车站过来的交通感觉很方便。虽然今天不是校园开放日，但还是可以自由参观校内。我来到一楼接待处，告知想参观校园，接待人员便递给我一张地图、一份导览手册以及入学考试的资料。之后就可以随意在校园内走动了。

一楼是挑高大厅，地上铺设着闪闪发亮的大理石，让人联想到高级饭店的大堂。眼前景象不禁让人惊叹，这真的是一所学校吗？

校舍内有著名建筑师设计的大厅、可以一边眺望都市一边用餐的学生食堂，以及众多的教室。图书馆里还附设了一间轻食咖啡厅，似乎也有开放给附近居民使用。洗手间内甚至设有可以替婴儿换尿布的台子。

在这里见到的学生们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人不由得有些自卑。一群女大生和我擦肩而过。如果尤娜还活着，大概也会过着这样的学生生活吧。

都市型大学的气氛我大致感受到了，接下来，我打算参观一下郊区型的大学，于是走出了校园。

我搭上冷气十足的中央线，往东京西边移动。列车停靠在新宿站时，上来了许多乘客。我在目的地车站下车，午餐吃了碗拉面。

我顶着烈日前往郊区大学，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这所大学拥有宽广的校园，符合人们对传统大学的印象。我已事先预约好要参观校园。

沿路的行道树很美，石板铺成的人行道向前延展，被绿意环绕的校园随之映入眼帘。都市型大学的建筑物大多采用现代化大楼，这里的校舍反倒散发出历史的气息。

在显眼之处有个告示牌，似乎是为参加校园开放日的人所设置的。我看见许多像我这样的高中生，有些和朋友一起来，有些则由家长陪同。

我们先在讲堂听校长致辞，随后被分成十人一组，开始校内的参观导览。

从研究大楼走到俱乐部会馆———为社团活动准备的建筑，会穿过一片树荫。凉爽的风迎面吹来，感觉十分舒适。

因为这所大学有许多外国留学生，校园内还设有专供穆斯林进行礼拜的房间。在校学生兼任的导览员，热情地向我们介绍校内丰富的异文化交流活动。我看着祈祷室，感到一阵文化冲击。因为在我居住的乡下几乎看不到任何伊斯兰文化的踪迹。

伊斯兰教对于死亡的概念是什么呢？我记得死亡好像被形容为「通往永恒来世的过渡」。伊斯兰教也有天堂和地狱的概念，但人死后不会立刻前往其中一方，而是要在墓中沉睡。直到末日来临，世界终结之时，所有亡者将会复活，并在真主面前接受审判。积德行善的人可以上天堂，反之则下地狱。

每个宗教对于死亡的诠释不尽相同，各有千秋。就像批评家在讨论故事结局那样，众说纷纭。

如果尤娜被我以外的人看见，说不定会爆发新的宗教战争。或者，她可能会成为某个新兴宗教的象征。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应该都不会有好结果吧。

井之头恩赐公园是一个横跨武藏野市与三鹰市的都立公园。参加完校园开放日的活动后，我来到了吉祥寺站，从公园方向的出口，走进不远处的目的地。池畔的景色有些熟悉，大概是因为这里经常出现在各种漫画里吧。

「如果我没说我要去东京的大学，你会选择留在家乡上大学吗？」

尤娜被我牵着，一边飘浮一边问道。我到达公园后，有试着去找能点线香花火的地方，无奈还是没找着，只好在公园的厕所里将她召唤出来。尤娜露出了些许尴尬的表情，但一知道这里是井之头公园后，双眼顿时明亮起来。

「这个嘛……住在家里确实能轻松许多。我本身也没什么特别想学的，可能就不会离开家乡了吧。」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明明说好要一起去东京，结果现在却变成这样。」

「没事啦，反而是我该感谢你。如果当初你没有那样说，我可能现在还窝在家里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池塘里有天鹅船，一对夫妻带着年幼的孩子在上面悠闲地划着。公园里的人们正享受着他们的悠闲时光。我看到一些街头艺人、自弹自唱的人以及表演「纸戏」的人，便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大学怎么样？感觉好玩吗？」

「还不赖。跟中学和高中完全不同。在大学需要自己决定研读什么，课程也是自己选的，只是我还不清楚该学什么就是了。」

未来，我会想要从事什么工作呢？如果我能明确知道这一点，可能就不会那么烦恼了吧。

「在我们那群玩伴里，似乎只有我还没想好未来的方向。感觉自己好像一直在随波逐流，有点丢脸。」

「只要在大学里找到想做的事就好了。在学习各种事物的过程中，说不定就会发现自己对什么感兴趣了呀。应该很多人都是这样的。好好哦，拥有无数个未来，真叫人羡慕。」

我站在横跨池塘的桥上，望着树丛对面的白色公寓。

在一排长椅旁，有个小小的舞台。尤娜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这里是《铁拳对钢拳》里打架的地方吧！」

尤娜很喜欢《周刊少年Jump》，对父母那一代的作品也很熟悉。

她飘浮在我头顶上方一点点，看着聚集在公园里的人们开心地谈笑。

「东京人原来都在这种地方度过假日啊。」

「喂，尤娜。如果你还在世，会想住东京的哪里？」

「我以前好像有说过，这里就是我一直向往的地方。」

「那好，如果我考上大学就住这里，到时候再用线香花火把你叫出来。这样你就可以成为这个地方的居民，随时在这里散步，还能来这个公园了呢。」

我觉得这个提议很不错。虽然线香花火的数量让人不安，但如果节省着用，或许能让尤娜体验生前想做的事。然而，她却摇了摇头。

「谢谢，但你不用考虑我，大地应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没事的，已经够了。」

我们沉默地沿着池畔移动。我走在前面，她则像被拉着似的，飘浮在后头。树木的绿色倒映在水面上，随着小船的波纹摇曳，描绘出复杂的纹路。那幽玄的美，彷佛在引诱凝视着水面的我们，通往另一个世界。

「也许，在我心中的某个角落，已经准备好消失了。所以我的身体才会想要向天空飘去吧。因为我在这世上留下的遗憾，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我不相信尤娜会这样消失。」

「我也是。和大地在一起的时光让人很自在。」

一股令人窒息的寂寞感袭来。

能够平静地共享时光的对象，必定十分稀有。自从她死后，以飘浮的形态出现，让我更加体会到这一点。

如果尤娜没有抓住我就无法保持平衡，要是没牵手，便无法抵挡那股神秘的浮力。因此我们之间的距离，反而比她在世时还要亲近。

尤娜生前，特别是进入中学后，因为种种意识，我们总是不知该如何拿捏彼此的距离。但现在，牵着她的手已经成为理所当然的事。

或许也与她失去肉体有关吧。因为肉体和性方面的东西消失，变得只剩灵魂，我们才能毫无意识地维持这样的联系。

彼此都明白，这段关系不会再有进展。例如结婚、生子、一起过家庭生活。我们也有自觉，这样的未来不可能实现。

我们已经结束了。

也许正因为内心早已放弃，我们才能如此平静地相处。

「大地，你是不是长高了一点？」

尤娜说道。

「不知道，我自己没什么感觉。」

「你真的有长高一点耶。像我现在这样抓着你飘着时，视野的高度好像也高了一些。这可是你慢慢长大的证明呢。」

尤娜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如果这不是我的错觉，那么她的眼神似乎充满了怜爱。

「我不会再成长了，所以我们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吧。」

我想换个话题，便提议道。

「是说，你在东京还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吗？」

差不多快到她消失的时间，我想在那之前先问一下。

「有啊，你会带我去吗？」

「当然。」

尤娜露出满足的笑容，说出了那个地方。

我一走出九段下车站便迷了路，但很快就看见武道馆，那金色如同洋葱般的屋顶格外引人注目。接着我又迷路了一会儿，意外来到了那座著名的靖国神社。不过这里并不是我的目的地。我一边走一边看着手机地图，穿过了商业区。等我终于抵达目的地时，天空已被夕阳染成橙红色，酷暑也稍稍退去。

我试着找寻可以放线香花火的地方，结果还是没找到。最后只好躲进一条无人小巷，点燃了花火。橙色的火花在两栋大楼间的狭窄空间里闪耀着光芒。随着水声响起，尤娜的身影再次浮现在我头上。

我牵着她的手，在神保町中移动。

「这里该不会是……」

「我从吉祥寺搭电车过来的，地点也事先查过了。」

狭窄的小巷夹在高楼之间，显得有些昏暗。我抬头望向飘在空中的尤娜，晚霞的天空被大楼切割，成为她的背景。

我们来到大马路后，目标建筑物随即显现在前———集英社。在叫出尤娜之前，我已经来这里确认过位置，所以感触不深。

「这栋楼比我想像中的还要普通。我以为会是一座像堡垒一样大的建筑呢。想到《周刊少年Jump》就是在这里诞生，并且发行到全国，感觉还真奇妙。」

毕竟这可是超一流的出版社，所以我原本幻想他们的办公室，会在一栋大得无法一眼望尽的建筑物里。没想到，眼前这栋大楼看起来比我上午参观的都市型大学还要小。

「我们靠近一点看看吧！」

尤娜催促道。我牵着她的手，穿过十字路口的红绿灯。正门前站着一位警卫。如果是白天的话，搞不好还能进去参观入口大厅。我们绕着大楼周边的小巷走着，一边仰望这栋建筑物。

「我有一个很喜欢的小趣闻。」

她说道。

「在我和大地认识那年，东北发生了大地震对吧？海啸夺走了很多人的生命，物流也一片混乱，电视上全是悲惨的新闻。就在那时，有一本《周刊少年Jump》出现在某家书店里。」

这个故事我也听说过，是个非常有名的故事。虽然我对当时地震的情况记忆不深，但后来有在网路上的文章读到。

东日本大震灾发生后一周，《周刊少年Jump》最新一期上市了。然而，地震灾区却迟迟收不到这期杂志。大人们忙着用卡车运送生活物资，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就在这时，有人拿着最新一期的《Jump》，出现在受灾地区的一家书店里。那个人对店员说：「让其他人也看看吧。」接着便将3月19日发行的第16期杂志捐给了书店。

「听说有一本最新的《Jump》在书店里，孩子们马上涌过来，大家都迫不及待想看上周的续集。那本唯一的《Jump》被孩子们轮流传阅。一个人看完后就交给下一个，因为太多人看过，那本杂志最后变得破旧不堪，页面被折压过，墨水也模糊了。当我听到这个故事时，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意，深深感受到一种爱，同时也被这股力量鼓舞。我觉得这是漫画文化发挥最高价值的瞬间。搞不好那些孩子正是透过读这本《Jump》，才得以维持他们的日常生活。无论什么情况，漫画总能让孩子们快乐。或许我也是听到这个故事，才决定要成为一名漫画家的。」

她一边飘浮，一边抬头仰望大楼的墙壁。

「据说那一期的《Jump》已经被编辑部收回，裱框保存起来了。」

「那就是在这面墙的另一头啰？如果是尤娜你，应该能穿过墙壁，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看到喔。」

「一个人办不到的。我只能飘浮，没办法移动。而且，既然都要潜入了，当然要看最新一期的原稿，看看专业漫画家的真迹啊。」

她从不同角度眺望着集英社的大楼，最后对它鞠了一躬。

「差不多可以了吗？」

「嗯，走吧。」

「你想去哪里？」

「那边。」

她指向与九段下车站相反的方向。

「有什么特别吸引你的东西吗？」

「虽然这是我第一次来，但我还记得生前看过的地图。当时就想着有机会一定要来看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就在那边。」

「那边有什么？」

「小学馆啊！都来到这里了，不去圣地巡礼怎么行呢？虽然我也想去看看KADOKAWA和讲谈社，但考虑到移动时间只好忍痛放弃。不过附近的小学馆至少应该去一下吧……」

虽然尤娜持续购买的是集英社的《周刊少年Jump》，但其他出版社的漫画她也非常喜爱。我们回想着小学馆出的各个漫画，一边聊天一边向西移动。路上到处都是旧书店。这里是神保町著名的神田旧书街。下班的上班族和看起来正要回家的大学生们，都在书店前面浏览着旧书。

「你明天想去哪里？在搭新干线回老家前，我还可以再召唤一次尤娜。」

「你带了几根线香花火？」

「四根，还剩下一根。」

老实说，这是非常珍贵的东西，我得节省使用。一旦没有，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只是难得的东京旅行，我也想让她多看看这里的景色。

城市的天空渐暗，星光闪耀。正在思考明天行程的尤娜就在我身边。我不经意地瞥向她，刚好跟她对上了眼。

我应该要告白。说吧，把感情化作言语。

突然间，我的脑中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然而，嘴巴却依旧文风不动，任由时间流逝。

我们找到了小学馆的大楼，沉浸于观看它的喜悦中，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就在我犹豫着该不该说出口的时候，她消失了。

第三天，天空下起了雨。我退房后，决定先把大件行李寄放在车站的置物柜里，等傍晚搭新干线回家时再取回。

我撑着伞走在东京的街头。气温凉爽得不禁令人怀疑，昨天的酷热到底怎么了。我参加了上午和下午两所学校的校园开放日，之后就只剩回家了。

不过在此之前，我前往了东京铁塔。

从赤羽桥车站出来，穿过十字路口后，前方便可瞧见那座巨大的红色电波塔。这座高达三百三十三公尺的塔，在雨中与灰蒙蒙的天空融为一体，给人一种如同面对巨大怪兽般的压迫感。

我沿着斜坡朝东京铁塔前进。从塔底仰望过去，与其说是铁塔，更像是一块铺天盖地的红色铁块。塔顶隐入云雾中，彷佛消失在云层里。

我先在入口处买了门票，随后找了一个无人的地方，取出线香花火。因为下雨，外头的行人寥寥无几。东京铁塔周围有很多树木，我躲进灌木丛中，点燃了线香花火。

我听着打在伞上的雨声，望向橙色的火花四散飞舞。光在地上的水洼中反射出迷人的色彩。头顶传来了水声。我稍微倾过伞身，抬头望去，雨云的背景下，一头长长的黑发和一双洁白的手臂跃入眼帘。

「大地。」

尤娜飘浮在空中。她微笑地看向我，随后注意到了眼前矗立的红色电波塔。

「好大！」

「票已经买好了，我们去搭电梯吧。」

我在线香花火的火球落入水洼后，捡起剩下的灰烬。这么一来，我带来的线香花火就全数用完了。

我拉着尤娜的手，走向东京铁塔的电梯。平常这里应该挤满了排队的游客，地板上甚至还设有排队用的杆子。不过今天空荡荡的，我们没有等待就进了电梯。

「灯光是蓝色的，感觉像在海底一样。」

尤娜说道。电梯里只有我和她，但因为有电梯小姐在场，我没办法回话。

随着电梯开始上升，尤娜的身体随即下沉，埋入了电梯的地板。

「等等……！」

她发出惊慌的声音。由于她的身体会穿透一切，要是她没抓住我可能早就被电梯抛下。她就这样被逐渐上升的我牵着，来到了展望台的主层。

电梯途中出现了窗外的景色。原本的蓝色灯光逐渐转为自然光，有种从海底浮出水面的开阔感。

上升结束，电梯门随即打开。眼前便是宽广的展望台主层。

「哇啊……」尤娜发出了惊叹声。

这里距离地面约一百五十公尺，虽然高度只有整个东京铁塔的一半，景色却很壮观。展望台的大部分墙壁都是玻璃制的，整座雨雾笼罩的灰色城市尽收眼底。展望台很冷清，没有多少人。我拉着尤娜的身体，站在玻璃墙边。

「如果是晴天，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景色？也许还能看到富士山呢。」我说道。

地面上挤满密密麻麻的大楼，高速公路的高架桥和铁道看起来就像迷你模型一样。高耸入云的大楼隐没在雨幕中，细部朦胧不清，只剩巨大的轮廓。这一切让东京这座城市的神秘感更显突出，营造出一种庄严的氛围。

我们一边欣赏着景色，一边沿着展望台移动。主层的设计像一个甜甜圈，可以环绕一圈。

途中，尤娜牵着我的手，半个身体穿透了展望台的玻璃墙，探到外头去。就像之前在摩天轮上一样，虽然我知道她不会有危险，但仍会让我感到不安。

「如果我还活着，会在这个城市里生活吗？我会过着怎样的人生呢？能实现梦想吗？还是中途放弃，找到其他出路继续过日子呢？」

尤娜说道。她的身体微微倒挂，飘浮在空中。

「如果能和大地一起来东京读大学就好了。」

「是啊，虽然不确定是不是同一所大学，但我们或许会住在离彼此不远的地方，有时还会一起吃饭呢。」

我们会维持朋友的关系到什么时候？

到那个时候，我是不是已经向她告白，并让关系发生变化了？

「我……」

尤娜话说到一半，随即闭上嘴巴，摇了摇头。

「算了。」

「怎么了？」

「没什么，事到如今也没有意义了。」

她对上我的视线，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过去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掠过。我很清楚自己只是一个平凡人。相较于有着明确目标和梦想的儿时玩伴，我对什么事都没有特别强烈的兴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没有特别突出的个性，也没有仔细考虑过未来。

朋友推荐的游戏，我就跟着玩；有人邀我一起去吃美食，我就一起去；被找去练习挥棒我就参加。我从来不会主动提出什么计画，大家想做什么我就配合。

《周刊少年Jump》是我和尤娜相识的契机，但我并没有特别喜欢漫画，只是因为大家都在看，我才跟着买来看而已。要是没有尤娜，我大概不会来东京吧。

我试着将内心情感转化为言语。那些在心中逐渐膨胀的话语，似乎就快自然溢出，变成声音传达出去。看着她就在我身旁飘浮着，凝视着东京的侧脸，我感到了深深的爱意。

然而，还没等我开口，她先说话了。

「大地。」

「怎么了？」

「或许，你以后还是不要再叫出我比较好。」

尤娜悲伤地垂下视线。

我从未想过她会说出这句话。

「为什么？」

如果是担心线香花火，我还有。等我考上东京的大学，开始独居生活，我就可以叫尤娜出来，让她体验一下模拟的东京生活。

「因为我已经死了呀。」

「虽然次数有限，但我们还是可以像现在这样见面啊。」

「如果你是因为觉得我可怜才叫我出来，那我已经没事了。虽然我还是很在意漫画连载的后续啦。但是，能这样被你召唤出来，看那些我死后才出的《Jump》和新的漫画单行本，我已经非常满足了。」

「因为没有遗憾，所以也不用我叫出你了？」

「嗯，如果你是还惦记着我才叫出我的话，真的不用担心，我没问题了。大地应该去过你自己的人生。」

她误会了。

我之所以会用线香花火叫出她，是出于我自身的决定。

只因为我想要这么做。

「要是大地继续和过去的人有所牵连，那么等到哪天你想展开新生活时，我一定会成为你的阻碍。所以我应该从大地的人生淡出。」

「等一下，我……」

我正要反驳，却感受到一股视线，顿时说不出话。展望台上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一个路过附近的人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尤娜的双手覆在我手上，望着我的表情是那样坚定。

「大地，真的很谢谢你。与你相识的日子我真的过得很开心。不用再担心我了，好好过你自己的人生吧。」

「不要说得像是最后告别一样。」

我的书桌里还留有线香花火，只要回家就能再见面。她为什么要说这么奇怪的话呢？

「我一直都这么觉得，只是想先告诉你而已。」

尤娜有些害羞地笑了，严肃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我也松了一口气。

展望台的主层分为两层。我们先前从电梯出来走过的是上层，接着移动到下层欣赏景色。

下层有一部分地板是玻璃制的，往下看可以看到遥远的地面。

「大地去站站看吧？」

尤娜低声对我说。这玻璃的强度据说连大人站上去也不会碎，胆子大的勇者正站在上面。看来这里能体验到比任何惊险游乐设施还要刺激的感觉。惧高症的人可能会当场昏倒吧。

「我办不到。」

「没事的啦，你看，大家都在走呀。」

「那只是他们运气好，刚好玻璃的强度还能撑得住而已。等我踩上去，玻璃说不定就会因为年久失修而碎掉。」

「你一踩上去就碎掉？有这么倒楣的事吗？」

「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机率并不是零。」

「如果大地掉下去，我也会陪你一起掉下去的。」

「你根本就没什么好失去，所以才能说得那样轻松吧。」

「要是大地掉下去，我们就能一起生活了吧？」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但我还是先算了。」

尤娜看着我，露出了一抹调皮的微笑。

接着她突然甩开我的手。

「喂……！」

尤娜轻轻踢了一下我的身体。

因为她会穿透所有物质，所以无法自行移动……但这说法并不完全正确。如果她善用唯一能接触的东西，便能靠反作用力稍微移动一下。

就像在泳池里踢墙一样，尤娜踢了我的身体，轻盈地滑行在主层一楼的空中。即使是被没有重量的她踢，我也不会感到疼痛，甚至连个踉跄都没有。

尤娜在玻璃地板上方飘浮前进，就像在水槽里游泳的热带鱼一样。推进力渐渐消失，彷佛受到了看不见的阻力，速度变得越来越慢。

我急忙追上去，抓住飘浮在稍微上方的她。

「尤娜！」

周围的人都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和喊叫声吓到。

尤娜看着我，然后又看向我站立的地方。

鞋底下方是一片透明的强化玻璃，我就悬浮在一百多公尺的高空中。从东京铁塔下方走过的人们就像一个极小的点。我一不小心就站了上来，不过脚底下的玻璃稳如泰山。一心只想着要抓住尤娜的我，完全没有感受到恐惧。

「玻璃没破呢。」

「是啊，我松了一口气。」

随着高处的恐惧感渐渐回来，我的双腿开始颤抖。我拉着她，离开了那里。当我重新站回坚固的地板上时，差点因为放心而瘫倒在地。

「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啊？」

「我想看看大地惊讶的表情嘛。」

「确实吓了我一大跳。你满足了吗？」

「嗯，没想到你会为了追上我，踩上那片玻璃。」

「谁叫你要那么突然。」

就在我调整呼吸的同时，她的轮廓也开始变得模糊。看来分别的时刻到了。

「时间总是一下子就过去了。」

「是啊，开心的时候结束得特别快。」

「大地，谢谢你带我来东京，让我留下了美好的回忆。」

她用双手轻轻包住我的手。尽管她的触碰没有重量，还是能感到些许凉意。

「不是我带你来东京，是你带我来的。所以我才该感谢你。」

尤娜有些害羞地笑了。

展望台的窗外，映照着雨中朦胧昏暗的东京街景。她的身影渐渐融入其中，最终消失不见。

手上的触感也随之消散。

我又变回一个人了。

我从东京车站搭乘新干线，在车厢里回想着和尤娜的对话。

尤娜在误解的情况下与我道别。但我并不是因为可怜她的死亡才用线香花火叫出她。我决定下次见到她时，一定要告诉她，我是因为想见她才这么做的。

我让尤娜留在人世并非为了她，而是出于我那自私的情感。或许是我不想让她成为过去的一部分吧。

新干线在乌云密布的昏暗田园中穿梭而行，东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渐渐远去。

当我抵达家乡车站时，已经是夜晚了。细雨朦胧，街灯的光辉打在圆环的湿漉地面上。我已事先跟家里联络，所以爸爸开车来车站接我。我把行李放进后车箱，坐进副驾驶座。

「大学怎么样？你去看了几所？」

父亲一边发动引擎一边问道。

「嗯，有种不愧是东京的感觉。」

车子发动后，约十分钟便回到家里。我向妈妈和爷爷奶奶打过招呼，并拿出在东京车站买的伴手礼给他们，他们都非常高兴。虽然才离家三天两夜，但我却对家中的味道感到十分怀念。果然还是家里最让人放松。可能我自己没有注意到，实际上在东京这段时间，我一直处于紧绷状态。

一进到二楼的房间，我立刻感觉到不对劲。

放在书桌上的参考书和笔筒的位置有些奇怪，书架上整齐排列的漫画和杂志也被换了顺序。心里有种不安的感觉。看来有人在我不在的时候进过这个房间。

说起来，前几天亲戚有来家里玩。他们家有三个活泼的男孩，这几天一直住在我们家。可能是他们进了我的房间，乱翻了一通。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打开了书桌的抽屉，开始寻找平时放在那里的东西。奇怪，怎么找也找不到。

我将抽屉整个拉出来，翻透了里面还是没找到。

我只带了四支线香花火去东京。毕竟数量有限又极其珍贵，拿着行动不是很保险，所以其余烟火都被我好好保存在家中。

然而，我从杂货店那买来的线香花火通通不见了。如果我珍惜一点使用，应该还能再见到尤娜一段时间，可偏偏……现在一切都没了。

听爸妈说，亲戚家的孩子擅自跑到我房间玩，发现桌子里有线香花火，就把整束线香花火拿到他们面前问道。

「这个可以玩吗？」

由于爸妈并不知道，这些线香花火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

于是那天晚上，大家便一起到庭院里玩了线香花火。

结果，他们把所有的花火全点燃了，一根也没有留给我。

第一卷 5

高中的毕业典礼相比往年，不仅规模缩小，时间也大幅缩短。这是因为首相召开记者会，呼吁各种活动自律取消的缘故。便利商店、超市和药妆店的口罩都消失无踪，除了网路上出现的高价拍卖。二○二○年，由于新型冠状病毒在全球的蔓延，各个领域的经济活动都陷入停滞。

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我的儿时玩伴们似乎还是找到了各自的归属，开启了他们的新生活。有时候，他们也会担心地与我联系。「没事，我这边也还过得去。」我总是这样回覆他们。

以京都某所「难关」大学为目标的秀顺利考上，离开了家乡。

满男则如同他所说的那样，继承了家业，留在当地与家人一同生活。

塔子也是一切顺利，开始就读运动训练师的专门学校，并搬到隔壁县，展开了独居生活。

尤娜的朋友矢井田凛好像去了九州的大学。由于我们没什么交流，详细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听说紧急事态宣言到了春天仍然没有解除，因此她的学校直到夏天才正式开课。

尤娜的弟弟一郎也很健康。我们偶尔在路上相遇也会互打招呼。

「你的样子真惨耶，之前在我家见到你时还好一点。」

一郎对我这么说道。脸上戴着自家妈妈手工制作的布口罩。

我落榜了，所有学校都没有考上。这也难怪，毕竟我根本就没有准备考试。我的精神状态无法应付那些事，人生也停滞不前。

「或许，你以后还是不要再叫出我比较好。」

我想起尤娜在东京铁塔上对我说的那句话。

也许我会失去所有线香花火，是出自她的意思吧。这么一想，我好像就能原谅亲戚家的孩子，还有一起享受线香花火的家人了。虽说「原谅」这个词带点居高临下的意味，从我嘴里说出来似乎有些傲慢就是了。

我还没有真正地与她告别。就算知道那一天迟早会来，我仍旧一直在拖延，总以为还有时间。然而，事情就是这么突然，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尽管我找过流通在市面上的线香花火，但已经无法找到了。

在新冠疫情肆虐之际，世界陷入混乱，而我却无所事事地待在家里。家人对待我总是小心翼翼的。我每天都无精打采地躺在房间里，呆望着天花板，一天就这样过去。

只有在某处传来水声时，我才会爬起来，寻找声音的来源。我抬头望向天花板，满心期盼尤娜的归来。可当我发现那只是母亲在一楼做家务的声音时，我才真正感受到自己失去的东西对我影响有多深。

某日，满男哭着打电话给我。原来是他最喜欢的吃到饱餐厅因为疫情的关系倒闭了。现在所有餐饮业似乎都过得很辛苦。我就在电话里陪着满男，听他抱怨哭诉。

在某些地区，跨县移动已受到限制，人们开始避免前往人口密度高的城市。特别是东京这样的大城市，由于新冠疫情的新增感染者数持续增加，现在已成为地方居民最敬而远之的地方。一年前我还能去东京进行三天两夜的旅行，如今就像梦一场。

我闭上眼睛，回想起与尤娜一起在东京度过的时光。

那晚，我们在摩天轮接近最高处时，她从车厢中探出身子。那一刻，我们就像在东京的上空飞翔一般。她说，地上的声音完全听不到，静得就像死后的世界。

这一切难道都是梦吗？现在回想起来，恍如一场梦。毕竟，一个去世的人怎么可能回来？而且还只有我能看到？这实在太不真实了。若说这全部只是我的幻想，似乎更合情理些。

到了秋天，我终于能够重新行动起来了。让我站起来的契机，是尤娜所画的漫画《Super Float!》的原稿。那时我已快分辨不清，和飘浮的尤娜一起度过的时光究竟是真是假。所以我决定把从一之濑家拿回来的漫画原稿，重新拿出来读一遍。

装在信封里的那叠漫画原稿确实存在，沉甸甸的，真实可触。我一页一页地翻着，看着她的笔迹。透过角色的对白，彷佛能窥探她的内心世界。原稿的表面很不平整，沾了墨水的地方触感有些不同。微妙的凹凸感透过指尖传来，让我感受到她的热情，胸口也随之温暖起来。

「唉，要是能画下一部作品就好了。我真的还想继续创作更多的作品啊。」

我颤巍巍地伸手拿起手机，开始查询如何报名补习班，为了再次准备考试。如果她看到现在的我，会有多失望啊。我这样虚度人生，而她却因突如其来的死亡被迫放弃梦想。我的人生还在继续，却什么也不做，这简直是对她生命的亵渎。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向家人宣布自己要离开家里。虽然也考虑过从老家通勤到补习班，但我判断应该趁着这股冲劲离开父母身边。不论好坏，故乡总是温暖的。如果我陷入困境，家人或是熟人肯定会帮助我、保护我。但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我决定一个人在东京生活。虽然家人表示现在不是去东京的好时机，但我心意已决，他们也只好勉强同意。不过，做为交换条件，他们要求我在新冠疫情的各种问题解决之前，不能回老家，因为担心我会把病毒从东京带回来。

我搭上满是空位的新干线，朝着东京前进。行李只有一个手提箱，我把尤娜的原稿夹在衣物之间。我在远离市中心的地方，租了一个便宜的公寓，开始展开独居新生活。我一边上补习班，一边拼命打工。即便是在疫情期间，只要有心寻找，还是能找到工作的。我一天会洗手消毒好几次，同时兼顾着工作与学业。

当我好不容易习惯了独居生活时，冬天来临了。

东京下起了雪。

二○二一年。班上的一位女孩向我告白，希望我能成为她的男友。虽说是同学，但我有重考一年，所以她比我小。我们是在一门冷门的选修课上认识，由于经常坐在附近，移动教室时偶尔也会一起行动，便逐渐熟络起来。她来自北陆，为了上大学才搬到东京。也许同样都是地方出身，所以某部分很合得来。我上补习班的时候就先来到东京了，因此也比她稍微熟悉这里的地理，能够带她四处走走。虽然当时政府已经多次发布紧急事态宣言，但世人的危机感已不如最初那样强烈。海外已经开始接种疫苗，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效。

我并不讨厌她，但也无法回应她的告白。

「远藤，你有什么特殊的兴趣吗？」

「逛杂货店。」

在打工的地方，一位男前辈向我问道。我如实回答，前辈一听笑了出来。

「真是奇怪的兴趣。」

「或许是吧。」

我们在厨房一隅，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消磨时间。

来到东京之后，只要一有时间，我还是会上网搜索那些可能会卖线香花火的地方。如果是很旧的杂货店，说不定还留有那款线香花火的库存。

东京有许多专门卖烟火的店铺，我也去过其中几家。比如，浅草有一家老店，收藏了数百种手持烟火。还有一家创立于大正时代，至今仍在经营的烟火玩具批发商。但即便我和店家交涉，请他们帮忙查找我想要的线香花火库存，仍旧是一无所获。

关于现在的线香花火状况，我也逐渐有个概念了。目前市面上的线香花火大多在海外制造。唯有少数几间的国内制造商，成功地将线香花火品牌化。我也实际看过那些商品。高级的线香花火被装在桐木盒中，使用的是国产的高级火药及和纸，由职人一根一根细心制作而成。和纸上还染有淡雅凉爽的色彩，精致到让人舍不得点燃。

「最近有个酒局，你要来吗？」

打工的前辈问道。

我已经到了可以喝酒的年纪了。

「酒局？现在还有可以喝酒的店家？」

「有啊，有些店会偷偷供应。」

「那家店还真不老实。」

因应东京都政府的要求，餐饮店都得停止提供酒类，以防止新冠病毒的传播。店铺也必须在晚上八点前关门。

「我就不去了。」

「说得也是。还是我也别去算了，变异株感觉有点危险。」

老实说，我实在不懂酒到底哪里好喝。为什么大人要喝那种东西呢？对我来说，啤酒就是一种苦涩的饮料，一点也不会想主动去喝。

在东京生活，偶尔会经过我和尤娜曾经去过的地方。比如吉祥寺的井之头公园。我曾经牵着飘浮的尤娜走过的那个池畔旁，在春天来临之际，便会开满盛开的樱花。往年住在东京近郊的人都会铺满一地的塑胶垫，坐着饮酒赏花。只是我去的时候受到疫情影响，赏花活动被禁止了，人们只能仰望樱花，默默地走过。

每当我搭电车经过水道桥附近，就会看见窗外的东京巨蛋和摩天轮。和尤娜一起坐摩天轮的回忆总会掠过我脑海。看到东京铁塔时也是如此。我常常被悔恨压得喘不过气，恨不得当场抱头蜷缩起来。

该说的话没说出，我们就这样结束了。这件事至今仍让我耿耿于怀。我没有告白，甚至连道别的话都没能好好说出口。这份遗憾让我深感自责，对尤娜的事也无法释怀。在这种状态下，要我接受那位女孩的好意，实在办不到。我一定会对不起她。

「不用再担心我了，好好过你自己的人生吧。」

尤娜曾经对我这么说道。然而，人的心并没有那么简单。就算和那个女孩开始交往，我又能给她什么承诺呢？

我回应了那个女孩，说自己无法与她交往。虽然她看起来很失望，但之后我们仍以朋友的身份继续往来。几个月后，那个女孩便交了男友。好像是就读其他大学的学生。后来我们逐渐疏远，当彼此有了各自的交友圈后，也就渐渐不再说话了。

在我二十五岁的时候，参加了儿时玩伴的婚礼。

新郎是秀，新娘是塔子。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呢？据说，尤娜去世后，两人常常聚在一起讨论如何帮助陷入低潮的我，后来便不知不觉拉近了距离。不过，他们正式交往是在高中毕业后。不管怎样，这都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婚礼在我们老家的婚宴会场举行，许多共同朋友和亲戚都聚集于此。

婚礼是基督教式的。教堂内，新郎新娘入场，缓步走向神父。秀个子高大，穿着燕尾服显得格外帅气。而塔子化了妆，身穿婚纱，美得令人惊艳。看着他们脸上洋溢的幸福表情，我的胸口不禁泛起一阵暖意，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神父向两人问道。

「无论健康或疾病、喜乐或悲伤、富有或贫穷，你们是否愿意爱护对方、尊敬对方、安慰对方、帮助对方，直到死亡将两人分开？」

两人宣誓道。

「我愿意。」

直到死亡将两人分开。这句话深深触动了我。

我和满男负责婚宴中的余兴节目。身为儿时玩伴的我们，用投影机将小学时期的照片投射到银幕上，分享我们的回忆。伴随着音乐，圣诞派对和夏日祭典时拍下的照片逐一出现在婚礼会场的大银幕上。我和满男轮流念出事先准备好的稿子。投影中的五位少年少女中，也有尤娜的身影。我想，她一定很想参加这场婚礼吧。

「祝你们幸福。」

「下次再一起出游吧。」

念完稿子后，我和满男祝福了他们。

秀和塔子看起来有些害羞。

塔子那边的亲友桌，坐着中学和高中时期的学妹们，每个人都带着愤恨的眼神看着秀。毕竟塔子是那种很受女孩子喜爱的类型，大概是觉得心爱的学姊被抢走了吧。

我和满男则坐在秀的亲友桌上。除了我们之外，还有秀的其他朋友。虽然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见面，但很快就打成一片。因为我们有一起打过网路游戏，还互加了好友，甚至开语音玩了一整夜。我们用游戏中的昵称称呼彼此，一同享用着送上来的香槟。

婚宴结束后，我和满男一边往续摊的餐厅移动，一边闲聊。

「店里还可以吗？」

「网路商店营运得很顺利。不过可能是受到少子化的影响，几个熟识的店面都倒闭了，还好目前我们还撑得住。」

「那就好。」

「大地呢？工作顺利吗？」

「我每天都累得快死了。」

「你应该会继续住在东京吧？」

「大概吧，我是这么打算的。」

我在一家小型出版社工作，是那种讲出名字也没人知道的公司。

顺便提一下，秀在京都的研究所担任研究室助理，而塔子则获得了运动训练师的资格，正在找工作。婚后的塔子应该会搬到京都跟秀一起住吧。沿路我们就聊着这些话题。

婚礼结束后的续摊地点，由塔子的学妹们来筹办，我们移动到一家时尚餐厅，感觉就是女孩子会喜欢的地方。今天的主角秀和塔子再次到场，接受了大家的祝福。婚宴后的续摊以友人间的喝酒聚会为主。

秀来到我和满男所在的桌席。

「今天谢谢你们。」

我往秀手里的杯子里倒啤酒，他津津有味地喝下。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能够品尝到酒的美味了。

「想不到那个秀和那个塔子居然会在一起。一个宅男型，一个户外型，简直是奇迹般的组合啊。我完全无法想像你们两个独处时会聊些什么。」

「孩子会像谁呢？」

喝得醉醺醺的满男，满脸通红地说道。

「太早了，说这干么啦。」

秀捏了捏满男肚子上的脂肪逗着他玩。满男也笑了出来。

随后秀转向我，示意要跟我握手。我伸出手后，他紧紧握住我的手。

「这都是托大地你的福。你当时自我封闭又一蹶不振，我和塔子就在商量如何让你振作，没想到就这样越走越近。如果当初你没有那么消沉，我们今天可能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了。」

虽然秀没有明说，但我觉得他很早以前就喜欢塔子了。

「在那之后过了多久呢？」

我喃喃道。尤娜的死是让我陷入消沉的原因。她是在十七岁时去世的，所以———我在心里计算着。

「八年了。」

「对啊，八年。」

「已经这么久了啊。」

我们回忆着尤娜的事情，静静地喝了一会儿酒。一旦沉默下来，周遭的喧闹声便显得格外突出。

随后秀移动到游戏伙伴那一桌，塔子便接着过来。她已经换下在婚宴上穿的那套婚纱，一身休闲装扮。以前的她就像个男孩子一样，如今已进化成魅力十足的美人。不过，她豪迈地饮着杯中芋烧酒※的模样，让我想起了她的爸爸。他刚才在婚宴上也是这样喝酒的。

注13：芋烧酒：为一种日本传统蒸馏酒，主要以甘薯（即番薯或地瓜）为原料制成。酒精浓度通常在25％至30％之间，口感甘甜醇厚，带有独特的香气。

「满男的身材还是肉肉的啊，你就一直保持这样吧。」

塔子也像秀一样，捏了捏满男肚子上的肉，搔着他道。

「如果瘦了我可不饶你，摸起来会不舒服的。」

「知道了啦，我也没打算减肥。以后还是会继续摄取卡路里的。嗯，我决定以后也会摄取高卡路里。」

满男一脸自豪地宣布道。

塔子咕噜咕噜地喝着芋烧酒，然后看向我。

「大地，你在东京交到女友了吗？」

「还没有。」

「看来尤娜的幻影还没消失啊。」

我不由得发出「唔」的一声。

确实，塔子说得没错。至今为止我有几次交女友的机会，但我一直无法迈出那一步，因为脑中总是有尤娜的身影。

「塔子，你也太不体贴了吧，就这样直接闯进我内心敏感的部分。」

「先别想那么多，随便找个人交往看看不就行了吗？老是这样拖拖拉拉的，未免也太娘了吧。」

「我知道啦，只是觉得这样做对两边都不好。」

「两边？」

一边是尤娜。

另一边则是「随便交往看看」的女孩子。

「话说回来，哪里会有随便就能跟人交往的女孩子啦？男女交往才没那么简单。」

「真的吗？可是我以前常被女孩子告白耶。」

「塔子你是特例啦。」

续摊结束后，秀和塔子决定搭计程车回家。大伙儿便一块送他们上车。两人在车内向我和满男挥手告别，车子逐渐驶远。

我和满男也共坐一台计程车，平分车资，回到各自老家。到家后，我又被爸妈刨根究柢地询问了婚礼的情况。

隔天为了上班，我必须立即返回东京。我已经完全成为了一名上班族。

出版社大多是中小企业。日本约有三千多家出版社，其中员工人数不到十人的超过半数。大学毕业后我进入的就是这样一家小公司。因为人少，既要做编辑，又要向书店推销新书。处理的书籍也是种类繁多。我在求职期间也面试过几家大型出版社，但都被拒绝。最后好不容易才勉强进了这家公司。

虽然公司没有入职考试，但社长亲自进行了面试。

「轻小说界曾有一段时间很流行异世界转生，你觉得为什么那种题材会流行起来？」

社长提出了这样的问题。还没进公司的我并不知道，公司那时正考虑创立一个轻小说品牌。当时的我对这个领域并不了解，但我说出了很久以前想过的一个观点。就是异世界转生这个概念，可能融合了几种宗教的生死观。这番话让社长相当感兴趣，据说他问过很多人这个问题，只有我的回答是比较少见的。没过多久，我就收到了录取通知。

如果尤娜没有离世，事情可能就不会是这样的结果。我不会去思考死亡，也就没有机会向社长说出这样的话，更别提进入这家公司了。我能以一个社会人士的身份，勉强在这个世界上立足，肯定是托了尤娜的福。

某次我为了工作来到书店，看见尤娜生前最喜爱的漫画家的最新作品。她当年热衷追的那部作品早已完结。不知不觉间，我已经二十七岁了。距离尤娜离世也过了十年。

确定入职后，我搬进了公司附近的一间公寓。位置离公司所在大楼只有几站的距离，即使错过末班车也能走路回家。我也习惯了拥挤的电车，穿着西装、系着领带，在东京这座城市里工作到精疲力尽。透过电车窗户望见的高楼大厦，已成为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无论是下雨天、下雪天，还是晴天，东京的街景总是那么美丽。

我会在通勤的电车上阅读网路小说，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有很多人出于兴趣，会将自己写的小说发布在网路上。我按社长的指示，寻找那些还没有正式出道、但具潜力的作家。一旦发现这样的作者，就必须在被其他出版社抢走之前与他们取得联系。

某天，我发现了一篇有趣的网路小说，为了进一步瞭解资讯，便查阅了作者公开的社群网站。没想到对方和我一样大，甚至还是同乡。虽然用的是笔名无法确定性别，但根据小说风格和社群网站上的资料推测，作者应该是一位女性。

说起来，尤娜高中时代的朋友，矢井田凛好像也在写网路小说。不知道她现在还在继续创作吗？我不禁想像着，这位作者会不会就是她呢？

不，怎么可能有这样巧的事情？我犹豫着要不要传讯息过去。顺带一提，作者的社群网站上已经发布了「确定出版书籍！」的消息。看来其他出版社已经抢先一步联系对方了，真是可惜。

某次，我受公司前辈邀请，和其他出版社的人在新宿聚会喝酒。随后我们又去了卡拉OK，唱了几首十几岁时流行的歌曲。夜晚的新宿霓虹灯反射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显得格外美丽。在几次同样成员的聚会后，其中一位女性问我是否有女友。我一回答没有，她便接着对我说———我想和你交往。

我想起塔子曾经说的话———随便找个人交往看看不就行了吗？

不过我并未立刻答应。我告诉她，请再给我一点时间想想。

就在一个寒冷的冬日，满男联系了我。

我立刻赶到东京车站，匆忙跳上了新干线。在车厢的走道上，我拿出手机联系了公司，并告诉社长，原本自己在外拜访客户，因家中有事不得不紧急回老家一趟。自己现在已在新干线上，不会回公司直接出发了。听完我这番话的社长已惊讶到说不出话。

随着新干线驶离东京，车窗外的都市风景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开阔的郊外景色。

我们在森林里埋下时间胶囊，是在小学毕业前不久的事。

每个人都把自己重要的东西带来，装进一个铁罐里，趁着大人不注意，在神社后方的森林里挖了个洞埋了起来。

那天的成员和往常一样，是我们五个人。

我、秀、满男、塔子，还有尤娜。

我已经记不清是谁提出这个想法了。大概是从哪里听说，小时候把私人物品埋在地底，长大后再挖出来怀念的过去习俗，大家便兴致勃勃地想尝试看看吧。

我把一些玩腻的游戏软体放进铁罐里，还用布制的小袋子包好，避免让其他人看到。我没问其他人放了什么，保密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不然等长大后挖出来就没有惊喜了。

尤娜带来了一个小巧的糖果罐，罐子表面用奇异笔写着「尤娜」。

「我们要几年后才挖出来？」

「二十年后吧？」

「不知道那时候我们会在做什么呢。」

神社后面的森林鲜少有人进出。树木茂密地纠结在一起，地面堆积着厚厚的枯叶。我们轮流用铲子挖坑。

「我们在这里做个记号吧，这样才能找到这个地方。」

「在地上插根树枝如何？」

「台风来了不就会被吹倒吗？」

「那就在附近排几块石头。」

「既然都要做了，干脆用大一点的石头，排个像巨石阵的东西怎样？」

「什么是巨石阵？」

「英国的一个遗迹啊。」

我们找来了好几块需要双手环抱的大石头。以埋藏铁罐的地方为中心，将石头排成圆形。

「等我们长大后，再一起回来这里吧。」

尤娜这么说道。

我们从未想过，她会在成为大人之前，先离开人世。

当我抵达老家最近的车站时，太阳还未下山。冬日的天空飘着薄薄的云。我一出车站，就看到满男在外面瑟瑟发抖地等待着。他那圆滚滚的身材一如往常，厚重的外套显得他更为臃肿。满男看到我时，显得相当惊讶。

「哇！你真的来了！」

虽然我在电话上说过会马上赶来，但他似乎还是半信半疑。

「时光胶囊呢？你带来了吗？」

「嗯，在车上。倒是你怎么了？有必要这么急着赶来吗？工作没关系吗？」

满男看着我的打扮说道。西装、商务公事包、皮鞋，这可不是回老家时会有的样子。

我催促着满男前往车站前的停车场。他的轻型车也兼做公务车使用，车身侧面还印有店名。车内后座的脚底下，放有一个沾满泥土的铁罐。我对它很熟悉，那是我们小学毕业时埋在地底的东西。

「神社后面的森林将在下一次进行砍伐作业。那一带似乎是属于某人的土地，对方打算将它开发成住宅区。开发计画是从明年开始，但之后可能会成为禁止进入的区域。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应该趁现在把时光胶囊挖出来。你还记得吗？我们以前不是在那里埋了宝物？」

在我外出拜访客户的途中，收到了满男的联络。

「我传讯息跟秀商量过了，我们都觉得应该趁开发前把它挖出来。所以就由我代替大家，带着铲子去把它挖了回来。虽然过了那么久，但那些石头还排列在那里，所以很快就找到了位置。尽管费了我不少工夫，最后还是有把铁罐平安带回来。目前铁罐就暂时放在我家保管，你有空回乡时就来拿吧。等大家聚在一起，或许可以考虑举办个开封仪式呢。不过，我出于好奇，想先看看自己的那份，就先打开盖子了。毕竟我也担心里面的东西是否安好嘛。然后……然后就是，有一件事我得先道歉。」

电话那头的满男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在我拿出自己的宝物时，尤娜的罐子也跟着滚出来。结果盖子松开，里面的东西都掉出来了……我应该要把这些东西拿去给尤娜的家人吧？不过在那之前，我想说先通知你一声。」

我很好奇尤娜在罐子里放了什么。

虽然知道这样不太礼貌，但我还是开口问了满男。

「里面有张信纸，但我没看内容，可能是写给未来自己的信吧。还有橡皮擦、弹珠，然后……」

我在停车场打开了铁罐的盖子，里面装的是我们少年时期放进去的物品，最上面是一个用奇异笔写着「尤娜」的糖果罐。

我打开了盖子，里面的东西和满男在电话里说的一样。信纸、橡皮擦、弹珠。然后还有一样东西，一条细细的纸卷状物品。因为太长，所以稍微弯曲着放在罐子里。

那是线香花火。毫无疑问，那是尤娜喜欢的那款线香花火。我已经好久没见到它了。我立刻把罐子的盖子盖上。

「……满男，这个罐子能借我一晚吗？明天我一定会把它送去尤娜家的。」

「我知道了。那就由大地你亲自送去吧，也许她的家人会更高兴。」

「谢谢你，满男。」

我紧紧握住满男的手。他的手被脂肪包裹着，软软的像个棉花糖一样。

「干么？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随后，我和一脸困惑的满男道别。身上只带着装满尤娜宝物的罐子，其他东西连同铁罐继续留在他家保管。我们约好等大家相聚时开封，到时候再一起打开我当年放进去的游戏软体。

满男开着他的商用车离开了。他接下来好像要回店里确认糖果的进货情况。我目送他的车渐渐远去。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

你几岁了呢？

过得好吗？

我把现在最珍惜的东西，

放进了时间胶囊里。

这个橡皮擦，

是我最喜欢的那一个。

因为有股好闻的香味，

我常常在学校把它贴在鼻子上闻。

这颗弹珠，

是我和大地一起喝弹珠汽水时，

他送给我的。

透过它看这个世界，

会很漂亮哦。

我还放了一根线香花火，

这是我最喜爱的回忆。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的梦想实现了吗？

就算没有实现，

只要你努力过，

那也就足够了。

尤娜上

不知道信纸上写了什么？但我不能擅自打开来看。在得到尤娜家人的许可前，还是不要看吧。

在移动到河堤的途中，我在便利商店买了一个打火机。随着太阳接近地平线，清澈透明的冬日天空也渐渐转为紫色。我一手紧握公事包，另一手抱着罐子，寒冷使我的指尖冻得发凉。

那是我十二岁时埋在地下的线香花火，距离现在已经有十五年了。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正常使用。据说如果保存得好，手持烟火可以保存十年以上。但就算我点燃它，也无法保证尤娜会再次出现。

枯草覆盖着河堤的坡地。我穿着皮鞋踩在散落的石子上，朝河边前进。那里是很久以前大家一起玩手持烟火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罐子的盖子，取出了那支线香花火。

我用打火机点火，手因紧张而颤抖不止。

当我加热线香花火的前端时，伴随着「滋滋」的声音，火药开始燃烧。

熟悉的感觉。烟雾升起，一股浓烈的烟火味扑鼻而来。

纸捻的末端形成一个火球，进入「蕾」的状态。我祈祷它能成长，开始散发火花。这种心情就像期待婴儿健康成长一样。人们常说线香花火是人生历程的缩影，确实如此。

火球迸发出火花。在暮色渐浓的阴影处，绽放出鲜艳的橙色光芒。眼见火花的势头愈来愈烈，先是变化成「牡丹」，然后是「松叶」。光影的残像，深深地烙印在我眼中。

头顶传来了水声。

那是有人在水中微微动作，发出水泡破裂般的声响。

有人飘浮在那里。她像胎儿一样蜷缩身体，缓缓地旋转着。长长的黑发在水中轻轻飘荡。虽然脸埋在膝盖里无法看见，但我可以确定是她。

「尤娜。」

我轻轻出声，尤娜便有了反应。她抬起头来，茫然地四处张望。她依然是我最后一次在东京铁塔的观景台上见到的样子，也是她失去生命时的年龄。十七岁的尤娜正在飘浮着。她发现了我，开口说道。

「大地……是你吗……？」

她一脸睡眼惺忪的表情。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向我伸出了手。我赶紧抓住她的手。自她出现在我头顶上方时开始，她的身体便像受到某种神秘的浮力影响，逐渐上升。

「好久不见了。」

她仔细地端详着我的脸。

「你的氛围变了呢。而且穿得像个大人一样。」

她借着我的手稳住了自己的姿势。我心中满是怀念的感觉。那种每周透过烟火召唤她的过去再次涌上心头。距今已经将近十年了。

「大地，你现在几岁了？」

「我二十七了，再过三年就要三十岁了。很难相信对吧？」

尤娜睁大了双眼，脸上满是惊讶。

「你已经完全是个大人了……」

「尤娜倒是一点也没变呢。」

曾经与我同年的她，如今却有了这么大的差距。当我还是十几岁的时候从未意识到这一点，现在重新看到尤娜，才发现她的五官和身形还带着一丝未成熟的气息。她的时间在即将成年的那一刻停止了，此刻的她仍保留着些许稚嫩与孩子气。

「刚开始我还以为你是陌生人，吓了我一跳！」

「自从我们在东京铁塔见面后，已经过了很久，发生了很多事情。真的很多……不只是我自己，日本和世界也发生了许多大事。」

线香花火已达成使命，火球坠落在地。

我和她聊了很多。包括亲戚的孩子将我珍藏的线香花火玩光、后来我前往东京去上重考班，以及找工作等等的事。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没想到时光胶囊里，还剩下唯一一支线香花火。」

河堤染上了冬日晚霞的颜色。西边的太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然而，飘浮在空中的尤娜却没有影子，她是与物理现象无关的存在。

「对了，秀和塔子结婚了哦。」

「他们两个！？」

「两人还举办了婚礼。现在在京都育儿呢。」

「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女孩。」

「哇，好厉害！塔子竟然要当妈妈了！那满男呢？他还好吗？」

「那家伙还是老样子，听说最近要去相亲了。希望他能找到一个好对象。」

「嗯……那大地呢？」

「我还单身。」

「这样啊，为什么不结婚呢？」

「你不知道吗？要结婚也得先有个交往对象啊。」

「那就快点找一个呀！」

「人生哪有那么简单。」

我拉着尤娜的手，沿着河边走了一会儿。

圆滑的石头铺满了河岸。

对岸的景象也差不多，枯草的堤岸延伸到天边。

「东京怎么样？」

「不管是人挤人的电车，还是喝酒喝到错过末班车。我都已经完全习惯了。」

「你在大学有找到让你热衷的事情吗？」

「结果还是失败了。我还是没能找到可以全心全意投入的事物，就像漫画之于你那样。不过大多数人都是如此，和我一样的人很多。这似乎就是社会的常态。但我目前觉得现在这份工作挺有意义的。」

我在出版业工作，并对此感到自豪。毫无疑问，这是受到尤娜的影响，因为我们的联系总是与漫画息息相关。

一想到我参与的书籍，有机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将某人和某人连结在一起，就会觉得现在的工作真的很棒。

一旦成为大人，开始在社会上打拼，势必会遭遇许多意想不到的困难。即便是无法接受的事，有时也得强迫自己接受。偶尔被恶意话语伤害，也会懊恼地彻夜难眠。每当遇到这些事，我都会感到无助、失去自信。

如果不是我对工作的那份自豪感支撑着我，我可能早就无法继续前行，甚至在某个地方迷失方向、身心崩溃了吧。

「你可能不会相信，下班后我还会和同事一起去喝酒呢。难以想像吧？」

「你真的长大了呢。快点找个女朋友，过上你的幸福生活啦。」

尤娜说道。

她那温柔的表情让我胸口一阵酸楚。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了啊。因为我喜欢的女孩已经死了。」

我感觉到她屏住了呼吸。

尤娜几乎是以倒立的姿态浮在空中，低头望着我。

我们的视线一对上，她便像是慌了手脚般，连忙将目光移开。

没想到说出自己的心意，意外地没那么难。我甚至怀疑起过去的自己为什么说不出口。心中觉得自己没用的同时，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停下脚步，面对倒立飘浮的她。

「我喜欢的女孩已经死了。」

她用另一只没牵着的手拨弄着头发。

接着微微一笑，露出淘气的表情。

「这样啊……那女孩死了啊，真可怜……」

她说的内容和她的表情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我喜欢那女孩，所以到现在还放不下她。」

「原来如此。大地喜欢的那个女孩已经死了……等等，我好像知道那个女孩是谁。」

「嗯，我想也是。」

「既是大地认识的女孩，人又已经死去。符合这条件的人应该不多吧？」

尤娜止不住脸上的笑容。

「准确来说那个女孩———就是你身边的儿时玩伴之一。我说得没错吧？」

「真厉害。你是侦探吗？」

「塔子还活着，所以不是她。这样排除下来，只剩一人了。凶手就是……」

不知怎么地，话题变成猜凶手的游戏，这大概是她独特的害羞方式吧。明明已经死了，看起来却很幸福。至于这场告白的回答，对我来说也无关紧要了。从尤娜的样子我已隐约猜到，她也对我怀有同样的感情。

「不过，也不能确定哦，说不定不是我呢。」

从她的笑容中，我能感受到她那开心得像要飘上天的心情。事实上，她也的确成为一个飘向天堂的存在了。

「谢谢你，大地。我想那女孩一定也曾爱着你，虽然现在很难再向她确认了。」

「是啊，毕竟死亡将我们两个分开了。」

我回想起在秀和塔子的婚礼上，听到神父说的那段话。

无论健康或疾病、喜乐或悲伤、富有或贫穷，你们是否愿意爱护对方、尊敬对方、安慰对方、帮助对方，直到死亡将两人分开？

我们已经结束了。如今，我们分别处在彼岸和此岸。但至少，我还是可以默默祈愿对岸那个她可以过得幸福吧。

「如果你去的地方能够遇到那女孩的话，能帮我转告她吗？告诉她，『我很高兴曾经参与你的人生』。」

「嗯，我想那个女孩也很感谢大地。她一定会说，『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喜悦与寂寞交织，填满了我的胸口。

我们伫立在河堤上眺望着景色，直至分别时刻。天色渐暗，夕阳西沉，夜晚开始降临了。我们没多说什么。我已经告诉她这是最后一支线香花火了，所以我们都明白，彼此再也不会相见了。

「好美的夕阳。」

尤娜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也喜欢夜晚。我们还一起放了烟火呢。」

剩下的时间所剩无几了。

「大地，我有个请求。在我消失之前，能不能放开我的手？」

「为什么？」

「我想从空中俯瞰这个世界。」

「我明白了。」

最后我们互相拥抱。

我抱着倒立飘浮的尤娜，她的手环抱着我。明明感受不到体温，身体却因暖意而发热。

我多么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但最终，我们还是同时松开了对方身体。

我们紧握着彼此的双手，脸贴得很近。

「我要放手了喔。」

「好的。」

我松开了尤娜的手。将她的灵魂留在地上的东西已经不在了。因浮力的缘故，她的身体逐渐上升，很快就达到了我无法触及的高度。

「再见了，尤娜！」

我喊着，她在上升的途中向我挥手告别。

「再见，大地！」

星星在晚霞余晖的天空中闪烁。彷佛被吸引般，她朝着那片夜空，越升越高，越来越远。

我默默祈祷她能有一段美好的旅程，愿她的长眠安详平静。

飘浮的尤娜变得越来越小，像一个小点，最后在遥远的天际，如同融化般消失不见。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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